帝國針對北地牧羊人教會的清剿結束已有半月,各路領主在白帝陛下赦令下離開了大部隊,紛紛返回各自領地。
位于七大行省中部的帝都宮殿一隅,各路侍從此刻正在繁忙地準備餐宴,擦拭桌椅的,推車的,擺盤的,檢核的,眾人各司其職,就是為了陛下這一餐能夠稍微舒適一點。
長逾十米的條狀長桌上鋪了一層細膩干燥的白布,桌布上擺放了大大小小五十個盤子,每一個盤子都純銀打造,光可鑒人。
銀餐盤里有切成塊狀的羊肉,有紅白相間如雪花紋路的牛肉,有整只蒸熟發黃冒煙的雞,有各種水果,肉湯,澆上肉汁的蔬菜,林林總總,紅白黃綠,各有光彩。
餐桌上每隔一段距離都有一盞黃銅燭臺,上有五個支起樹杈狀的固定處,杈部安有冒著火的白燭。幾步一崗的多重燭火讓哪怕室內也絲毫不影響光線,每一道菜式都能夠展現其本身的色澤。
“快,陛下就要過來了。”一位隨者催促道:“羊肉和牛肉分開,中間要用綠菜隔斷,保證它們的口味不會混雜,還有你,左邊肉羹的盤子往右挪一點,對。”
其他人頓時又手腳快了幾分。
此時外面傳來腳步聲,伴隨著一個生氣的聲音:“流民,又是流民,沒有一個地方沒有流民!他們到底在干什么!連一群平民都管不住!”
里頭的隨者頓時紛紛散開,分列餐桌兩側,低頭不敢看來人。
走到桌邊的是一個滿臉怒容的中年男子,他穿著一件寬大的白羊毛織物長袍,這白袍和古羅馬服飾托加有些類似,寬松地圍繞全身,集披肩和披風為一體,腰部以織物腰帶束住,高貴中透出典雅。
他銀白卷曲的頭發貼在頭皮上,鼻子高而窄,瘦長的臉頰上,此時充滿一種憤怒和無奈。
這就是帝國的掌控者,萬星之主旨意的執行人,此地的唯一統治皇帝,白帝。
“流民,流民!”
白帝狠狠重復了兩遍這個詞,隨后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次睜開眼時他變得心平氣和,古波不驚,仿佛此前的怒氣滔天不過是一場假象。
他落座在上首的獸頭座椅上,系上白色圍巾,目光在前方一個個銀餐盤上掃過,和此前的每一天一樣,沒有驚喜,也沒有失望。
為了確保安全,宮殿廚師都是帝尚一族信得過的家族血脈,不過雖然忠誠,他們的手藝就要差不少,哪怕私下練習很多次,依舊是乏善可陳。比起普通人的廚子要遜色不少。
白帝用餐刀切下一塊羊肉,放在嘴邊慢慢咀嚼著。
火候偏老,少了油脂,多了一股焦味。
味道辛烈有余,香辣缺乏。
香味不足,用料比例有問題,估計新來的廚子不擅長用香料。
白帝有些不悅,抬起手——
下面眾多隨者頓時戰戰兢兢,這是陛下不滿的征兆,又有人要倒霉了。
白帝終究是忍住了,將手收回,在脖子上的圍巾擦了擦。
不能再驅逐了,這已經是第十八個廚師,之前的都被他因不快而趕走,下一批過來的也未必比他好。
帝尚一族不擅長廚藝,這是眾所周知的事。
白帝有些懷念自己還是親王時候的日子,那時候雖然掌權不多,卻擁有極大自由。
他原本就是九王中最講究吃的親王,以前的親王府邸里收集了很大一群三大國傳承的廚子,定期還會讓他們同臺競技,自己試吃做評判。
可機緣巧合成了這一任帝國皇帝,白帝簡直猝不及防,他在九王中也是不怎么管理事物的,比他精明強干的有,比他有想法有抱負的有。
白帝唯一特有的優點就在于,他不參與爭斗。
九王共制,原本就是萬星之主定下的規矩,讓他們九人共同協作,選出一人執政。
帝國建立至今已有一百年,第一任皇帝是青帝,也就是如今北寒行省的青親王,那時就是九王公選出來的。
第二任皇帝是黑帝,也是現在南炎行省的玄親王,同樣是九王共選出來的繼任者。
結果到了這一任帝位公選時,萬星之主居然第一次插手了帝國的具體政務,直接給予九大親王傳遞其意志。
——白,為這一任帝國之主。
白帝自己都懵了,我一個閑散親王,怎么就變成了帝國皇帝了?
他直接在九王公選時祈禱,我主另請高明吧,我也不是謙虛,我根本不會治理帝國……
萬星之主再無回應。
其他八王卻很篤定,紛紛表態,既然我主選了白當皇帝,那么白王就一定可以,我們會全力輔佐。
話雖如此,白帝卻能感覺得出,八王對自己并不是心悅誠服的。當然了,之前大家都是依靠本事獲取帝位,到自己這兒直接上面欽定,加上八王一個個心高氣傲,各有手段,對自己這個只愛吃吃玩玩的親王更是看不上。
白帝也懶得去管他們,反正帝國安穩,只要自己妥妥當當干滿這五十年,就能夠回到自己的親王府邸,重歸自由。
和稀泥,誰不會?
不過真正看到一連串的問題,白帝還是出離憤怒。
流民問題如火如荼,幾位統轄行省的親王卻輕描淡寫,對此一筆帶過,只是說暴民肆虐,他們已經派出軍隊進行鎮壓。
白帝揉了揉額頭,胃口也給氣得沒多少了,放下刀子,一臉愁容。
隨者見狀,悄然靠近:“陛下,黎明商會前不久供應了一批美酒,陛下要不要試一試?”
“酒?也好。”
酒畢竟是開胃品,雖然白帝并不怎么酗酒,偶爾飲用還是不錯。
隨者用銀盤托了兩個玻璃瓶上來,都是窄口細頸的酒瓶,和帝國大圓罐樣式截然不同,外形上要優雅許多。
“陛下,這一瓶叫做‘瓜里亞精釀’。”
“精釀?名字倒是不錯。”
白帝給自己倒了一杯,看到銀杯里殷紅如血的液體,他端起喝了一口。
這一口喝得他擰起的眉頭舒展:“美酒,美酒,比起庚夏酒莊的那幾桶百年老酒都不差,而且味道要更純,還有一種奇特的……微酸,還有香甜味,好,好!”
白帝只覺得喝了這一杯如血美酒,胸口那壓抑的悶氣都消弭了不少。
“黎明商會總算是找到了一些新東西。這個精釀,他們有多少?”
隨者見皇帝陛下高興,心里也開心,當即回答:“銀執事說,因為酒莊釀造手續繁瑣,一年最多有五千瓶的產量,只會比這個少。他已經給陛下送來了一千瓶,另外每個親王一百瓶。”
“這樣的美酒,制作起來的確不會容易。”
白帝點頭,他對美食頗有涉獵,很清楚酒這種東西最需要時間沉淀,包括發酵和清除雜質都需要繁瑣的步驟。
“還有……”隨者小心說:“陛下,銀執事還特地說,‘精釀之上,還有至尊’。”
“至尊?”
白帝瞇起眼。
“就是這瓶。”
隨者示意皇帝看向銀盤里的另一個玻璃瓶,這酒瓶比精釀要更小,精致如巴掌,里頭的液體如清水一樣剔透純凈,實在讓人難以相信,這居然是酒。
白帝眼神玩味,將那瓶倒了一點在另一個杯子里,湊到唇邊,酒液入口,他雙眼圓睜,瞳孔猛然擴張,呼吸都粗重了起來。
霎時他目光都變得有些飄忽,整個人處于一種奇妙的浮游狀態,仿佛自己飛了起來,進入一個平時不可觸摸的領域,那里是沒有傷病和痛楚的秘境……
好一陣子他眼里才恢復了清明。
白帝低頭看著眼前那小小的瓶子,一旁木塞上刻有“至尊”兩字。
“精釀之上,還有至尊……真是……不可思議的美酒。”
簡直和萬星之主大人的神力灌注一樣,讓人無法自拔,恨不得一直沉溺其中。
他心情大好,也對這酒來了興趣:“精釀和至尊,都是商會做出來的?他們總算是干了點有用的事。”
“回陛下,銀執事特意說過,這是瓜里亞島領主利用當地特殊的水果和水源釀造的美酒,所以名字都叫‘瓜里亞精釀’,只是‘至尊’就不敢做前綴,因為這種酒只有陛下能夠飲用。”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白帝聽得心情舒暢:“那個瓜里亞島,在哪個行省?”
“說是在南海之外的一個遙遠小島。”
“獨立城邦?”白帝眉毛一挑,沉吟片刻:“好,瓜里亞島的精釀和至尊,從今起每年都要首先給宮廷提供,列為皇室酒莊供應之一,價格方面按照商會要求給,通告諸王,不得私自攔截惡意囤積!”
隨者心里一驚,陛下這是要借用這美酒敲打八大親王了。
白帝沒法直接懟幾位親王,只能用這種方式來表達自己不滿,至少要在美酒上給他們點顏色瞧瞧,不讓我混舒坦,那你們誰也別想吃好喝好。
誰怕誰啊?
白親王當年的混子脾氣也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