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
朝霞千束。
嘈雜紛亂的蹄聲響起。
綠綠的草原上,大隊馬匪形成一條灰墨的長河,消失在視線中。
“就這般把他們遣散,各大首領心中一定會滋生不滿。”娜路鐸擔憂的說。
淵吉王子皺起眉頭,說道:“父王變了。”
“改變并不是壞事。”娜路鐸道,“但大王變得太快,太劇烈了。”
淵吉王子嘆息一聲,翻身上馬,說道:“走吧,我們也該回家了。”
轉過斜坡,南桑人長長的隊伍正向東而行,隨行的牛羊及姑巖人使這支隊伍變得異常的臃腫龐大。
鄭清白與娜稚共乘一騎,與神職人員走在一起。
大祭司在他們前面,手里捏著圣羅無極符紙盒,端詳著上面奇怪的文字和彩繪,陷入了某種著迷。
鄭清白心想著找機會逃走,但隊伍外圍有南桑輕騎來回巡邏,看樣子是難以尋見機會。
“鄭大哥,你有什么煩心事嗎?”
娜稚回過頭,看向臉色沉重的鄭清白。
大哥!
鄭清白心中默哀一聲,我才十八好不好,還是非常青澀的青少年好嗎?怎么就成了中年大叔既視感的大哥了呢!而且娜稚看起來要遠遠比鄭清白成熟,被她叫大哥,讓鄭清白心里怪怪的。
“娜稚,我今年十八。”
他幽幽提醒。
“我也是啊,鄭大哥。”
娜稚很甜的笑了。
鄭清白怔住,神色莫名的肅然起來,十八已經可以這么成熟了嗎?看來自己的社會經驗還是遠遠欠缺啊!
“娜稚姑娘,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嗎?”鄭清白問。
娜稚苦澀微笑道:“鄭大哥,我們現在還是階下囚呢!”
鄭清白聞言頓時悵然,長嘆一聲,說道:“是啊,還是階下囚呢。”
娜稚注意到鄭清白的惆悵,些微內疚的說道:“鄭大哥,我讓你不高興了嗎?”
“沒有,沒有。”鄭清白忙道,這又關你什么事呢,是我自己沒本事,逃不出去啊!
娜稚默默地伸手理了理披在右肩前的秀發,發絲的上端有一抹綠意,是早晨時鄭清白搓揉的一根草繩,幫她的頭發捆成了馬尾,免得在騎馬時娜稚的青絲散亂狂舞。
“鄭大哥,”她突然低聲輕念,聲音很細微。
但還是讓鄭清白聽見,“怎么了?”
“啊!”娜稚一下子驚慌失措,像是受驚了的麋鹿,靈動的雙眼在極力的掩飾什么,“沒,沒什么。”
鄭清白眨眨眼,覺得她心里有事,但既然不愿意說,鄭清白自然也不會窮追到底。
“謝謝你昨晚救我。”娜稚忽而又怯聲道。
“哦,這件事啊,你不必牽掛在心上。”鄭清白很淡然道,自己昨晚也是抱有私心的,只是鹿大統領或許不頂事,已經走了。
娜稚眸子里閃過一抹失望,續道:“日后我一定會報答鄭大哥的。”
鄭清白道:“娜稚姑娘你其實不必如此,我們現在前途未卜,還不知道以后會怎么樣。況且我也沒有救下你,只是帶著你一起逃罷了,但如今我們還是沒有逃出去,所以也談不上什么救不救。我們是在共患難。”
“但倘若不是鄭大哥昨晚拉我上馬,此刻我已落在馬匪手中,生死不知了。”娜稚道,“而且鄭大哥你一路也沒有想著拋下我,這自然算作救我!”
鄭清白苦笑道:“當時你就快撞在我的馬上,你叫我救你,我自然不能視而不見,倘若是其他人遇見,想必也會救你吧。”
“不會的。”娜稚微弱卻又堅定的說。
鄭清白想到自己一路來的經歷,就知道娜稚的話多半沒錯,也不好繼續勸她,便道:“那就等你以后有了能力,我們再來談論此事,說不定我真有需要你幫忙的時候。”
娜稚輕輕頷首,心中微喜。
······
南桑人行到傍晚才停下扎營。
十幾座營帳很快搭建好,只有貴族和高階神職人員才能居住進營帳,絕大多數人都得露天而睡。
鄭清白他們也是如此,慶幸的是大祭司交代人給了他們一條毯子,不至于夜里受凍。
晚飯是羊肉湯,南桑人從姑巖部落俘獲了大批牛羊,自然不會客氣。
吃過飯后,天色便沉了下去。
但晚上卻也不寧靜,姑巖部落的男子絕大多數都在昨夜死去,被南桑人脅迫東歸的姑巖人大多是婦女。這樣的夜晚又怎么會寧靜。
娜稚聽著偶爾響起的尖叫聲,渾身便如針刺一般,微微戰栗,冷汗直流。
就算夜里的涼風吹過,也不濟事。
很快汗水便浸濕了她的衣衫,貼在濕膩膩的肌膚上,妙曼的身姿如若無縷一般泄露出來。
鄭清白睜開眼,看見娜稚的滿頭大汗,豆大的汗珠從她額頭流下,身體還在發抖,她又在害怕,也或許是做了什么噩夢。
他伸出手替娜稚揩拭額頭的汗水,這微小的舉動,卻立馬將她驚醒,娜稚蒼白的睜大眼珠,瞪著鄭清白,急促的喘氣。
“你沒事吧?”鄭清白問道。
娜稚一手按向胸口,張嘴大口的喘著粗氣,半響過去,才嚅嚅道:“沒沒事。”
夜空黯淡,幾顆星子閃亮。
鄭清白道:“你出了很多汗。”
娜稚局促地擦拭了一下臉上的汗水,看見手背汗水津津,騰地坐了起來,慌張道:“對呀,對呀,有點熱。”
夜風涼涼吹過,被汗水濕透的娜稚打了一個寒顫,環抱著雙臂,沉默而悲傷。
鄭清白也坐起來,默默把毯子披到了她身上,將那一絲旖旎的氣氛掩殺。“夜里冷,你這樣容易生病。”他思索半天沒有頭腦,只得如此木楞的說。畢竟他們還是俘虜,倘若真是得了什么感冒發燒,照目前來看是沒有人會搭理他們的。
娜稚囁嚅道:“謝謝你,鄭大哥。”
鄭清白嘆氣一聲,說道:“現在就我們兩人,自然得相互照顧,我們也算是朋友,你也不用事事對我道謝。”
娜稚把毯子稍微拉緊,說道:“鄭大哥你有很多朋友嗎?”
不知怎么的,鄭清白就想起了秦三,然后很沒好氣的說道:“倒也沒有多少。”
娜稚小心翼翼地瞥向鄭清白,看見他臉上的怨氣,油然恬笑。
“你在笑什么?”鄭清白奇怪道。
娜稚明艷笑著說道:“不知道。”
鄭清白眨眨眼,真是不了解女孩子一天到底在想些什么。
“對了,鄭大哥。”
娜稚忽然不好意思的開口。
鄭清白見她為難,主動道:“有什么事,你只管說,只要我能做到。”
娜稚難為情道:“你明天能找大祭司幫我要一套女子的衣服嗎?”
鄭清白一呆,懵了懵,不知為何的感到棘手。“我試一試。”他很不自信的回答。
“謝謝你,鄭大哥。”娜稚又道。
鄭清白笑道:“誒,我們剛才說好了不必談謝的。”
娜稚微微一笑,重重地點頭。
“大晚上不睡覺,卻在這里談情說愛,兩位的閑情逸致倒是好得很。”一旁的營帳里,大祭司從里面走出,手里拿著一支蠟燭,瞧見兩人,笑道:“倘若你們要辦事,還請離遠些,人老了,可受不得刺激。”
糟老頭子還真是風趣······
娜稚一下子紅了臉,埋下頭,窘迫得不敢抬起。
鄭清白笑道:“大祭司不也沒睡嗎?而且偷聽別人的談話豈是長者所為?”
大祭司大笑道:“法不傳六耳,是你們自己說話不謹慎,還怪起我偷聽來了,哪有這個道理。”
鄭清白攙起娜稚,笑道:“大祭司半夜起床,總不見得是興致來了,出來賞星的吧?”
娜稚瞟了一眼夜空中的寥寥幾顆星辰。
大祭司苦笑道:“老人家睡眠不好,你們閑語把我吵醒,又來揶揄我,真是壞得很。”
鄭清白笑瞇瞇道:“倘若真是如此,倒是我們的不是了,不過俗人語:良辰好入夢,大祭司不早早入睡,假使羅生大帝有什么神諭想要托夢給你,恐怕也不可得。”
大祭司哈哈大笑,說道:“小子,老夫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個不信神的家伙,竟還在這里教老夫,當真是不知羞!”
鄭清白感覺臉皮有些掛不住,糟老頭眼睛這么毒辣嗎?還有我怎么就不信神啦,玉皇大帝、如來佛祖、齊天大圣我都信呀,只不過不拜罷了。
“大祭司此言差矣,我可是很相信羅生大帝的存在,沒有半點疑惑的,你怎么就說我不信神呢?”鄭清白出言反駁。
大祭司搖頭道:“相信存在卻不等于信仰,在你看來神袛和朱明的皇帝都是一樣的,存在卻又遙遠的事不關己之人,你缺乏對神的足夠敬畏!”
鄭清白旋即一笑,說道:“大祭司可謂是真知灼見了。”
真是人老成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