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鈞一發之際,一枚羽箭凌空而來,噗的一聲刺入短杖金色的圓頭,巨大的力量將短杖沖歪,封豨氏少康趁機掃開雷霆,一腳踹在欽?的脖子上。
只聽咔嚓一聲,欽?的頸骨被踢斷,脖子垂落到地上,身體一歪轟然傾倒。
合茲氏窮相大驚失色,慌忙縱身跳起,落在后方,左右環顧,發現自己的族人正被巨熊們殺得節節敗退。
再看那個叫羿的少年,左手持弓,縱跳幾步,已經來到少典氏雄的身邊,將其扶起。
少典氏雄此刻已經漸漸克制住了幻境的侵襲,腦海中的火焰熄滅,不再頭痛欲裂,但他已經被折磨得虛脫,無再戰之力。
羿扶著他,警惕地看向合茲氏窮相,封豨氏少康則提刀大步追了上去。
沒有欽?的幫助,合茲氏窮相根本不是巨人少康的對手,再加上己方損失慘重,他將心一橫,冷笑道:“少康,后會有期!”
說完,他飛快地朝兩部廝殺的戰場奔去,少康雖然身高腿長,幾步便能追趕上他,但還是慢了一拍,被他沖入戰場中,只見一個騎手正被射殺,他趁機翻身落在欽?身上,但見巨熊的血盆大口已到眼前,順勢將刺著羽箭的短杖點在熊齒上。
頓時熊咆聲響徹云霄,那頭巨熊轟然摔倒在地上,捂著嘴巴來回打滾,將好幾個同伴絆倒在地上,戰場上頓時一片混亂。
那些被巨熊追殺的欽?得空便紛紛向合茲氏窮相聚攏,“撤!快撤!”合茲氏窮相大喊,騎手們立即催動欽?,跟著他朝東北方向奔去。
先前數百欽?騎手,此時已經損失過半,只剩下兩三百人,其中大多數也是連人帶鳥一身的傷。
少康憤恨不已,提刀追趕,但他手中的長刀卻忽然脫手而飛,在半空中化光一閃,變成修的模樣,將他阻攔,“窮寇莫追!”
“哼!”封豨氏少康看著合茲部騎手們漸漸遠去的背影,不甘心地一甩手,卻聽到少典氏雄虛弱的聲音,“修說得對,再戰下去,我方的損失只會加重,要對付合茲氏,還需從長計議啊。”
“少典氏言之有理。”封豨氏少康只得走回來,“你的情況如何了?”
“好了很多,但力氣不足,這合茲氏的幻術好生厲害。”少典氏雄示意羿去幫助中了幻術的巨熊。
此時那頭巨熊已經痛得發狂,同伴們被它絆倒、沖撞,也受了些傷,但不算嚴重,忍著疼痛合力將他撲倒在地,死死按住。但看他痛得凄慘,又多又不忍,一張張熊臉上露出焦急之色。
羿走過去,從腰間抽出一枚箭。
“羿哥,不行啊!”有熊羆看到羿冰冷而威怒的面容,驚慌起來。
“忍過去就好了,羿哥……”另有熊羆也慌張地起身,想阻攔羿。
“我豈會殺他?你們讓開!”羿呵斥一聲,那幾頭熊羆微微一怔,想明白了,這才閃身讓開一條路。
羿大步流星走到中了幻術的熊羆面前,右手緊緊握住羽箭,瞳孔逐漸收縮,神情仿佛一條即將捕殺獵物的蛇,冷酷而凌厲。
猝然,他出手了,一箭刺在熊羆被短杖砸裂的牙齒上,箭簇正扎入裂縫之中,只聽咔嚓一聲,牙齒斷了,而令他疼痛的幻覺竟然也戛然而止。
“誒?不疼了?”那頭熊羆做起來,迅速變回人形,其他同伴也松了口氣,變成少年獵手,將他們團團圍住。
“羿哥,你真神了,能破幻覺?”
“是法寶的緣故么?”
“那下次中了幻覺,我們就自己扎自己一下?”
少年獵手們七嘴八舌,羿冷哼一聲,“不要胡鬧。”
他環顧四周,少年獵手們一個個噤若寒蟬,但有些強忍著羞赧的笑,時不時地就要呼之欲出。
羿卻忽然笑了出來,“你們打起仗來兇猛彪悍,怎么腦子卻還沒長大?”
少年們見他笑了,便不再矜持,一些人也隨之笑了出來,另一些人則充滿好奇地望著羿,知道他又要訓導了。
“并非是我有能破幻術的功法,也并非是經過煉寶之后的弓箭有奇效。”羿和善而堅定地訓導眾少年獵手們,目光中飽含叮嚀的深意,“而是我的信念,在第一次霊吟詠歌聲促使你們化身巨熊時,我沒有任何改變,那時我來不及驚訝,但過后我發現,是我一心想用弓箭來保護你們的信念,令我不為祭祀戰歌所動。后來我就有意識地鍛煉這股信念,讓它越來越強大。”
“羿哥,這也算是一種力量么?”一個滿臉雀斑的少年獵手瞪大眼睛,好奇問道。
“我不知道。”羿搖了搖頭,吐出一口濁氣,“它只是讓我的箭不會錯失目標。”
他頓了頓,見少年獵手們滿臉狐疑,似乎并未聽懂,便補充道:“比如方才,我的信念是破除幻覺,我的信念加持在箭簇上,便刺中的幻覺……”
這么一解釋,少年獵手們便更不懂了,紛紛露出悵然若失的神情。
尤其是先前他們眼睜睜看到羿射碎了幻境空間的裂痕,這簡直比薩滿之力還玄之又玄。
不過既然他們能夠通過詠唱戰歌激發薩滿之力,卻從未追究過其背后的原理。那么他們相信,也不必去探尋信念的原理,只需要跟隨羿學習就好了。
“羿哥,你教我們吧。”少年獵手們紛紛求教。
“好!”羿臉上的微笑綻放開來,回身一指遠處那些跟在老人和婦女身邊蹦蹦跳跳的半大孩子和小娃娃們,“還有他們,一起教,我們的部族,要強大起來,就要從娃娃抓起!”
那些半大孩子和小娃娃顯然沒有聽懂羿的話,被指得愣在當場,竟引得少年獵手們哄堂大笑。
而坐在另一邊空地上的少典氏雄,則感慨萬千。“這個小子不簡單啊。”坐在他身邊的封豨氏少康長嘆了一聲。
“嗯。他很不錯。”少典氏雄也由衷感嘆,不止感嘆于羿的成長,更感嘆于他的眼光。
曾幾何時,他面對部族薩滿之力的衰退曾苦于無措,只好南歸神農氏,遷徙離開難以求生的凍土荒原。卻沒有想到這些少年獵手們,竟能覺醒出強大的薩滿之力。尤其是鴻,身體里竟然有那么強大的力量,他不知鴻被封印了力量,卻還恨鐵不成鋼地整日怒罵,更從來沒有想過鴻精湛的手藝能為部族帶來什么。
而現在讓羿無比強大的弓箭,便正是出自鴻之手。
不過即便這讓他贊嘆,卻也沒來得及考慮讓強大的薩滿之力凝聚于那些半大孩子和娃娃身上,他忘記了要從小去培養部族的未來。
而現在,羿竟然一語道破。通過羿這句話,他更對將鴻留在陳城,以學藝為名成為質子,產生了另一種看法。
沒錯,那也是薪火相傳、壯大部族的機會。鴻學成之后教導部族人,孩子們就會成為比他們這一代人更強大的人,少典部就將越發地茁壯。
仿佛看到了這樣的未來,少典氏雄目光閃爍,臉上浮現出憧憬的笑容。
不料,卻聽封豨氏少康說了一句:“聽說世子被留在陳城,只怕你百年之后,世子歸來時,少典部已不是他的了。”
他說這話時,面容冰冷,目光里閃動著恨意。
他顯然是不憎恨羿的。
少典氏雄立即察覺到,他應該是有一段類似的過往令他憎恨。
或許少康就是被奪走部族的世子,他的身世一定極為坎坷。
但這也讓他更對白手起家再建部族的少康刮目相看。
“你的話,很有道理。”少典氏雄斟酌片刻,才謹慎地回答少康說,“不過我也有不同的想法。”
“愿聞其詳。”封豨氏少康來了興趣,扭過頭玩味地看向少典氏雄。
少典氏雄笑道:“少典部不止是我的少典部,更是他們的少典部。未來的少典部未必就必須屬于鴻,誰對少典部的貢獻大,誰能令少典部團結起來、強盛起來,誰就有資格成為少典氏。”
“如果將來羿是這樣的人,那么他便是少典氏。至于鴻,可以輔佐他,也可以謀個其他的營生。”聽他娓娓道來,封豨氏少康的目光漸漸放大,有震驚,也有恍然,癡癡地聆聽少典氏雄寬厚的話語,“封豨氏啊,在我看來,少典氏不僅僅是一種權力,更是一份責任,這份責任必然要由部族里最強有力的人來承擔。這份重擔很辛苦,若說我有個私心,便希望我的兒女能夠逃離這份責任,按照他們的意愿,去過他們想過的生活。這是我作為一個父親的私心,但少典氏不能有私心,作為少典氏,我會讓鴻和羿比較一番,讓部族選出他們的主君。”
封豨氏少康內心震動,久久不能回過神來。直到過了許久,他才長嘆一聲,渾然不覺自己竟然已經熱淚盈眶,他抓住少典氏雄的手,重重握住,動情地說道:“多謝少典氏為我解惑。你的胸襟,比鄭之原的天空還遼闊。”
多年的心結在這一刻解開,封豨氏少康眺望鄭之原的盡頭,從未覺得那片橫貫天地的大山竟如此渺小,云天竟然這樣的高遠,他的雄心也仿佛振翅化為了雄鷹,翱翔在高遠的云天上,隱約看到了未來的方向。
“走,少典氏,到我的封豨部,我送你牛羊,我們共享這片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