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作為儲君,榆棢也住在神農氏的內庭,此行不過就是回家。但連帶著少典氏雄也一并內庭覲見,這可就不一般了。能夠被神農氏于內庭召見的,不是親隨便是心腹,可少典氏雄記得自己尚未與神農氏有過什么交集。
懷著一顆戰戰兢兢的心,兩人終于進入了神農氏的君庭。
君庭并不宏大,由一見寬敞的正殿和東西兩個廂房組成,正殿是議事的地方,東邊的廂房是門崗,西面的廂房是廁所。
在正殿的兩邊,有一道高聳的土墻如臂膀展開,兩邊各有一個方方正正的門,通過這兩個門,便進入了內庭。
相比于外庭,內庭則更加宏大許多,并分為多個小的庭院,格局雖然樸素,但對于當時的人力物力來說也算是格外雄渾而精巧了。
由門崗的內侍引領者,榆棢和少典氏雄穿過左側的方門,沿著石板鋪成的甬道,穿過兩側逼仄的高墻,宛若走迷宮似的,來到了內庭正中的神農氏所居住的庭院。
這庭院并不特別宏大,一座空落落的院子里坐落著一間坐北朝南的居室,以及左右各一間浴室與廁所,顯得格外樸素。但若是將整座迷宮般的內庭視以宏觀角度,以當時的人力物力來看,算是超乎尋常的宏偉與精巧了。
待內侍通稟歸來,少典氏雄便跟隨榆棢,魚貫走進了神農氏的居室。
這里面的陳設也非常樸素,不過是一張鋪在地上比榻榻米高一點點的床,外加幾個蒲團。此時須發皆白的神農氏正坐在矮床上,麻布制的衣服穿戴整齊,那樣子若是放到現代,跟個乞丐差不多,可彼時已經是帝王至尊才能享受的體面。
少典氏雄跟著榆棢跪在蒲團上,不敢抬頭。聽神農氏用溫和而厚重的聲音說道:“少典氏,免禮,抬起頭來,坐吧。”
于是少典氏雄抬起頭來,跪坐在蒲團上,向前凝望,借著微弱的燈光,看清了神農氏的面容。
那是一個溫和長者的形象,雪白長眉入鬢,與瘦削的面頰相映襯,宛若兩道飛舞的白虹。雖然薄唇上濃密的胡須也已經蒼白,但整個臉面上,也僅有眼角有幾道皺紋,不禁讓人驚奇于神農氏一脈的長生天資。
而令人印象最為深刻的,卻還是神農氏那雙如鶴目的眼睛,明亮如星,仿佛有洞穿心靈的力量,卻又帶給人振奮。
詫異片刻,少典氏雄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忙再次鄭重起來,對神農氏說道:“臣拜見主君。”
“你能來到這兒,我就放心了。”神農氏說話頗為語重心長,蒼老的聲音帶著某種打動心靈的磁性,“首先,我要跟你說聲對不起呀!”
“……”少典氏雄不敢搭話,但內心里已經猜測到了大概。
只聽神農氏又說道:“聽說你部族中收養了一個冰霜巨人,厲對我說你們通敵叛變,我拿不準,本想等榆棢回來問明真相,卻不料厲私自派了彭侯去,讓你部族死傷慘重。是我對不起你,沒有教好我的兒子,我已經深刻責罰了他……”
聽到這話,少典氏雄的心中頓時騰起熊熊怒火,一想到那晚與彭侯的拼死撕殺,以及滿地獵手的尸骸,他就恨不得將公子厲碎尸萬段,哪怕他是天下共主神農氏的兒子。
可來的路上,榆棢已經對他有所囑托:“岳丈,我知道你恨厲,我也恨。可這里是陳城,是他與我的父親的城,你要隱忍。要知道,總有一天我們可以收拾他,但絕不是現在。現在時機與力量都未達到,貿然發難,最終被收拾的可是我們,你的族人們也就白死了,你幸存的族人也將白死了。”
少典氏是個胸懷廣博的人,此時想起榆棢的話,知道他是神農氏的臣子,又處于神農氏的城中,部族已無成年獵手,若不隱忍,恐怕會帶來滅族之禍。因而,一咬牙將憤恨又吞進了肚子里,對神農氏扣頭說道:“臣不敢對主君心懷不滿,主君既已懲罰公子厲,還我少典部清白與公道,臣滿心感激。”
“你能如此豁達,我真的沒有看錯人。”神農氏的聲音里夾雜著笑意,“咱們不說這傷心事了。就說說你吧。”
“我?”神農氏思路跳躍之快,讓少典氏有些摸不著頭腦,又滿心惶恐起來。
“哈哈哈,你不記得我也是應該。”神農氏笑道,“我上次見你時,你還是個三歲的娃娃,不記事呢。”
“……”這下輪到少典氏雄與榆棢面面相覷了。少典氏雄是真想不起來曾經見過神農氏,而榆棢納悶的則是父親為何要提這事。
卻見神農氏微微瞇起眼睛,目光漸漸飄向少典氏雄背后燈火所找不到的黑暗之中,但他的目光卻越發明亮,仿佛洞穿黑暗,看到了時光回溯的往昔。
“那時,少典氏還是你爺爺,我造訪北境,在你們的營地上,我第一次看到你。”神農氏用目光打量少典氏雄,慈祥而和藹,就宛若月光流連在雄的身上,而月光中盈滿了回憶,只聽神農氏接著說,“那時你才三歲,但已經很高大了,比一般的孩子要高大一些,那時你手里握著一根長毛象的大腿骨,咆哮著沖向一直冰原狐。雖然那種狐貍不過是個弱小的動物,但對于三五歲的孩子來說,也足以造成致命的威脅。當然,那時的你雖然高大,卻也跟它差不多大。你要知道,同樣體型的人和動物,比拼蠻力的話,一定會死得很慘。但我沒想到,那狐貍竟然被你嚇到了,嚇得不能動彈,哎呀,現在想起來,還好像能看到它渾身的白色長毛不停顫動的樣子,它那雙藍色的眼睛里充滿了恐懼,而你,三歲的你,卻毫無畏懼,勇敢地充上了去,也沒有任何猶豫,一下子就砸了下去,血從它的腦袋上迸射出來,它甚至沒來得及慘叫一聲,就那么倒在地上死了。”
這段回憶,少典氏雄早就不記得了。不過他也聽父親以及長輩們說起過,說他的薩滿之力雖然較長輩們衰微一些——這是少典氏無法逆改的命運——但他比他們任何一個人都英勇,這讓他看上去更加強大。少典氏雄也一直對此引以為傲。
然而此刻卻是覲見神農氏,這天下共主忽然提起他三歲時的那段往事,難道只是為了敘舊?雖然少典部族遠居凍土荒原,與其他部族來往不甚密切,但也不是全無禮數的蠻人,場面上的一些事還是懂得一些的。
由此,少典氏雄推斷,神農氏提起他的這段往事,恐怕還有下文。
果然,三人相視,沉吟半晌,神農氏凝視著少典氏雄的目光又明亮了起來,只聽他說:“少典氏,這次宣你來陳城,我還想請你幫我一個忙,不知你肯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