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嫫幾個縱躍就跳到了那頭怪物的前方,一個華麗的轉身,雙手亮出尖銳的指甲,猶如猛獸的利爪。
那動物吱的叫了一聲,仿佛受到驚嚇,立即轉身右方逃竄。但還沒跑出幾步,就聽嗖嗖的破空聲響,幾枚骨箭就射中了它面前的土地。
它立即又發出吱吱的叫聲,腳步也倏然停頓了一下。這么一停頓,追在后頭的鴻就看清了它的樣子。
這東西模樣果然古怪,身材猶如一只小豬大小,渾身披著粗黑的毛,似豬非豬、似鼠非鼠的臉上長著一對滴溜溜的小黑眼睛,若非目光锃亮,還真不容易察覺。最有趣的是,它的前爪三根修長的指爪向前伸展,還有一根短粗的向后緊扣地面,有點像鳥類的爪子。
這種東西放到中原地區,對于大部分人來說,絕對是平生僅見的怪物,但對于鴻來說卻再熟悉不過了——貍力!沒錯,就是這種喜歡到處挖洞的小家伙,在荒原寒冷少食的凍土季,也是人與猛獸重要的食物來源。
這種動物甚至出現在后世的典籍中。《山海經·南次二經》中記載,柜山,有獸焉,其狀如豚,有距,其音如狗吠,其名曰貍力;見則其縣多土功。
聽起來像傳說中的怪物,但實際上它的后代仍舊繁衍于現世。而現代人類給它們的命名則是旱獺,也叫土撥鼠。從蒙古高原到青藏高原,高山草甸上都有它們的分布。因為喜歡挖洞啃食草根,甚至在某些地區,還造成了把草場啃荒的災情。正應了那句見則其縣多土功。
而作為這種可愛小動物的祖先,貍力——巨旱獺的樣貌則沒那么可愛,有點像現代的土撥鼠,又有點像河貍。當然,它們所遇到的人類的祖先,也不是那么喜歡小動物的種群。彼時的人類祖先們,只是把動物看做食物。
貍力肥碩,又喜歡躲藏在地下,這就給上古人類挖掘捕捉它們提供了有利條件。因此在寒冷的凍土季,當草原上的牛羊鹿群南遷之后,人類和荒原狼們經常挖掘凍土,尋找藏在這些藏在土層下的美味脂肪,以幫助他們度過漫長的嚴寒。
然而現在,從荒原里帶回來的豬肉、熊肉、跑犀肉、鹿肉等各種肉食已經遠遠超過他們幾個人的食量供給,鴻對于吃這個小東西毫無興趣。
于是他收起弓箭,對嫫喊道:“一只貍力而已,沒什么稀奇!”
“鴻,快回來!”嫫還沒有回話,鴻就聽見父親虛乏中氣的呼喚,緊接著榆棢也喊了起來,“嫫,快去把那帳篷撕開!”
榆棢說的帳篷,自然是方才有貍力沖出的那頂,先前已經被嫫撕了一個口子,但仍舊如一團廢墟似的攤在地上。
嫫有些愕然,既然是不稀奇的小獸,為什么少典氏雄和榆棢都那么緊張。但看情形似乎也來不及等她發問,一切疑惑應該只能用自己的一雙利爪去探尋。于是她身子一弓一縱,便向那頂坍塌的帳篷飛掠而去。
鴻也跑回父親身邊,他看到剛剛接過骨頭的父親仍舊非常虛弱,面色黯淡,嘴唇蒼白。或許是加上內心過于緊張,額頭上也沁滿了豆大的汗珠。
“父親,何事?”鴻蹲在少典氏雄的面前,仰著頭謹慎地問。
少典氏雄的雙臂仍然不能動彈,但目光就仿佛一雙慈祥的大手在撫摸鴻,至少讓鴻感受到了他內心的柔軟,“孩子!”雄顫抖著嘴唇說,“快去嫫那邊看看,快去看看。”
雖然雄沒說讓他去看什么——可能雄自己也不知道會看到什么吧——但鴻還是順從地點點頭,豁然起身往那頂坍塌的帳篷的方向跑去。
只不過是百余米的距離,對于上古人類來說,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此時,嫫已經把那頂帳篷整個扯個粉碎,丟在一旁。地上赫然露出一個成年人一臂寬的大洞,黑漆漆的好像一張大嘴。
百余米外的少典氏雄以及榆棢和霊也都看到了這個大洞,臉色愈發地凝重起來。
“快……”雄想呼喊出來,但他太過虛弱,聲音缺乏中氣,剛一出口就被風吹散了。好在榆棢也幾乎在同時呼喊出來:“嫫,下去看看。”
“我去。”這一次,不等嫫動身,鴻就身先士卒地跳進了那個大洞。
“喂,你不要命啦。”嫫緊隨其后一躍而入,嘴里驚叫道。
“我部族的事也不能全賴著你,再說掏貍力我比你熟悉。”鴻呼說完這話卻又懊惱起來,“糟糕,沒帶火種,這里面太黑了。”
“給你。”嫫這時已經來到鴻的身后,準確地抓起他的手,塞了兩塊燧石和一些干草。鴻這時才想起來,嫫有一雙豹眼,即便身處黑暗之中,依然能把一切看得分明。此時他甚至有點羨慕起嫫來。
很快,鴻用燧石引燃了干草,勉強把眼前的洞穴照個模模糊糊,他只感覺到,前方不遠的地方影影綽綽,似乎有些什么聚集在那里。
然而干草很快就燒盡了,指尖傳來的疼痛讓他忍不住丟下了干草。余燼熄滅,洞穴里又陷入一片黑暗。
“那邊有人。”嫫懊惱地說了一句,“我們暴露了。”
說完,嫫已經閃身擋在鴻的前方,身子微微弓起,手臂張開,十指如勾,惡狠狠地凝視前方。從她身體傳來的微微顫動中,鴻感覺到了她的肅殺之氣和緊張。
但這也是意料之中的。誰知道這地洞里到底藏了些什么?前一晚與土狼和彭侯的戰斗仍令他們心有余悸,搞不好這地洞里還藏著對方的奇兵,而此處地洞狹小,幾乎難以轉身,若是遭到攻擊,即便是嫫也施展不開,后果只怕不堪設想。
以至于鴻也握緊了手中的弓,骨箭扣在弦上,漸漸指向前方。然而前方忽然傳來了呼喚聲:“鴻,鴻,是我們。”
熟悉的聲音傳入耳朵,身處黑暗的鴻仿佛看到了光明似的,毋寧說光明般的溫暖襲遍全身,他背上弓箭,撥開擋在身前護著他的嫫,快步尋聲走去,邊走邊呼喚:“是我,是我,你們快來!”
陰冷的洞穴里立即洋溢起了喜悅聲,其中還夾雜著啜泣聲,這些聲音仿佛散發出了熱浪,周遭的空氣也增添了幾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