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殿內,一股百合香氣撲鼻而來,想是一早就燃起的,很容易就遮蓋住嬪妃們各色的脂粉氣味。正對帝后所坐的龍鳳雕花椅是暗紅色的,鋪著大紅色繡龍鳳紋的坐墊,仿佛是用金線勾邊,隱約閃著金光。頭頂高懸著一塊“恭順柔嘉”的牌匾,略顯陳舊,應是先皇時期的題字,筆鋒蒼勁有力。
兩邊面對擺著兩排梨花木椅,已有嬪妃落座,蒔茵引我在倒數第二位的位置坐下,靜候皇后娘娘。
恍作不知周圍人的打量,我小聲問蒔茵:“為何貴人品階在末位落座?貴人以下品階呢?”
蒔茵答道:“貴人以下品階需侍立于高品階嬪妃身后,這里是沒有她們的座次的。”未等我開口,蒔茵又繼續道:“右手一排自上而下是暢妃、趙淑儀、瑾榮華、宸貴人,您這一排自上而下是頎妃、惠貴嬪、菡嬪,您下手是史貴人的座位。”
我向右側頭略施禮,菡嬪點了一下頭算是回禮。想到進門前她嘴角的一抹笑,隱隱覺得今天有場好戲要看。
“皇后娘娘駕到。”皇后在宮人的攙扶下緩步而出,著一身家常的桃紅色宮裝,乍一看只是簡單的蜀錦裁制而成,細細分辨,袖口領口都以金絲銀線繡以百花纏枝紋,如此繁復的刺繡,即使是江南最巧手的繡娘也要趕制月余。發髻上一只鳳頭銜珠金步搖,華麗中更突顯身份尊貴。
“臣妾(嬪妾)拜見皇后娘娘。”嬪妃們在暢妃的帶領下向皇后行禮后復又坐下。
“幾日前,皇上新選定的嬪妃們都分了位份,各自入宮住下了,如今幾日過去,各位妹妹們可還覺得習慣?”皇后雖言語關切的問著我們,眼神卻一直看著我。
我忙站起身來,與史貴人、方美人等一起跪下行覲見大禮后抬起頭回答道:“嬪妾等承蒙皇后娘娘關懷,一切安好。”
皇后并未叫起,而是繼續問道:“環貴人,玉舒宮你們三位住著可夠寬敞?”
我陡然一驚,面上并未顯露出來,忙回答:“回皇后娘娘,嬪妾正想向皇后娘娘請求,可否將嬪妾挪去別處居住?”
“為何?”皇后面上既無喜色也無怒色。
“嬪妾得皇上厚愛進宮即封貴人,已是三生有幸,萬不敢再居一宮正殿,行如此僭越之舉。”我慌忙低下頭,作出誠惶誠恐的樣子,心中思索皇后娘娘是要以我殺雞儆猴還是僅僅敲打一番。
“你們都起來吧。環妹妹不必擔心,既然皇上讓你入住玉舒宮,你就暫且踏實住下,好生伺候皇上,未必不能盡快升為一宮主位。”皇后口氣柔和了些許,叫起我們,但一句話又使我成為眾矢之的,頓時一道道鋒利的目光射向我。本以為今日可以看別人的好戲,未曾想自己先成了戲的主角。
“這幾日外頭愈發熱了起來,妹妹們過來路上可提防著莫被暑氣打了。”皇后瞬間將我這段小插曲略過,仿若無事的與大家交談起來。
“臣妾等多謝皇后娘娘關懷,一切無礙,倒是菡嬪妹妹今日步態似有不穩,方才進門時險些被門檻絆倒,不知是否中了暑氣?”頎妃向皇后行禮后回首看下手方向的菡嬪,滿眼的關切仿佛要溢出來一樣。
“噢?菡嬪中了暑氣嗎?扶搖,快去傳個太醫來看一下。”
“勞煩扶搖姑姑了,嬪妾并未中暑氣,不過確是需太醫前來。”菡嬪幽幽站起道:“回皇后娘娘,嬪妾月信兩月未至,近日有些身體疲軟嗜睡,不知……”后面的話她未言明,但在場嬪妃都已心知肚明,相互眼神交流,許多人臉上顏色實在難看。
“既然身體不適,就坐下歇著吧,待太醫到了之后好生為你診治一番。”扶搖示意小宮女去請太醫,皇后端起已泡了一刻的茶抿了一口“這茶是今歲才供上來的雨前茶,本宮也是前兒個才得了三兩,各位妹妹快嘗嘗、”
說完低頭飲茶,整個屋子鴉雀無聲,嬪妃們各自端著茶碗,清香入口的雨前茶也喝著味同嚼蠟,所有人都在默默等著太醫來肯定她們心中的猜測,或許每個人都希望太醫能給出否定的答案。
小宮女的腳程很快,太醫背著藥箱微喘著進了正殿,在扶搖帶領下,菡嬪并太醫共同到內殿去診脈。
須臾,太醫快步走出:“稟皇后娘娘,菡嬪小主已有兩月身孕,脈象穩定,并無大礙。”
“恭喜菡嬪妹妹(姐姐)。”滿屋子的人紛紛道喜,不論內心如何嫉妒的發狂。
“喜從何來?”門外突然傳來皇上的聲音,話音未落,皇上已進殿。
“恭喜皇上,賀喜皇上,菡嬪已有兩月身孕。”皇后帶領嬪妃們向皇上行禮,皇上只虛扶了一下就大步跨入。
迎面菡嬪從內殿走出,正欲盈盈拜倒,卻被皇上攔住。
“舒菡,快起來,你懷著朕的孩子,就不要行此大禮了。”
“謝皇上。”菡嬪起身時趔趄了一下,差點倒在皇上懷里。
“都是要當額娘的人了,怎么還這樣不注意?”皇上剛說完,菡嬪就低下頭作出抹淚的樣子,一邊抽抽噎噎的說:“嬪妾多謝皇上關心,嬪妾受不起。懷有身孕是方才余太醫才診出的,之前嬪妾不知道自己近日怎么了,身子如此不濟,走路都有些虛浮,方才進門時候差點都摔倒了,祁妹妹還好心提醒我別摔倒毀了容貌呢。”
滿屋子的人目光都聚在祁常在面上,那一張臉頓時慘白,跪倒在地:“皇上饒命,嬪妾不是有意嘲笑菡嬪姐姐的。”
這樣的紙老虎她的父母親是如何放心她入宮的?菡嬪還未開始真正告狀,她先自己嚇破了膽,真是繡花枕頭,可惜了一副好容貌哭的妝容盡毀,半點惹人憐愛的模樣也沒有。
“這是哪里來的?馮云,給我拖下去,不要再出現在朕面前。”皇上聽完她的話勃然大怒,甚至還未被記得名字的祁常在,就這樣被趕出了皇宮。侍衛拖她出去的時候像提一個破口袋,絲毫沒有對女子的憐惜,而她早已在皇上說拖出去她的時候嚇暈在地。
皇上轉首安慰懷中的菡嬪:“舒菡,你好好養身子,給朕生個健康的皇子。”頭也沒抬繼續與皇后說:“賜‘順’字于菡嬪,皇后,順嬪的胎就交于你看顧了。”
“臣妾定會用心照顧好順嬪妹妹的。”
不意外皇上如此重視這一胎,登基三年,皇上膝下子嗣稀少,僅有暢妃所生的二阿哥,惠貴嬪所生的二公主,皇后所生的三公主。皇后所生的大阿哥和頎妃所生的大公主均未長至三歲便因病夭折,一位阿哥兩位公主實在有些單薄。
順嬪能在短短幾日就熟悉祁常在的心性,莫不是背后有人指點,便是順嬪慣會察言觀色,第一次合宮覲見就見識如此手段,不免為我將來的宮廷生活擔憂。
經過這樣一段,嬪妃們散場時都有些悻悻的,我扶著碧梧的手,撿了一條偏僻的小路,欲精心欣賞一下御花園的美景,也思索一下之后的路該怎么走。
“環妹妹,請留步。”后面傳來聲音,我止步向后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