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甄選完畢已而是日暮時分,皇上也已經略有疲態,揮手讓我們散去。向皇上施禮告退后,各人便由公公引去各宮歇息。
我扶著碧梧的手,云讞隨在身后,同隨引路公公向玉舒宮行去。云讞和碧梧一樣,同是我從家中帶進宮的丫鬟,自幼服侍在我身旁,是個辦事萬分穩妥的丫頭。她們二人的名字均有來歷。原本二人喚做“沁兒”和“蕓兒”,那日我方從師傅處習得宋詞幾首回房,便揀了其中的兩句贈了她們為名?!八鸩粍偾椋械奖涛嘟鹁?、“汝江如練,碧景涵云讞”,宋詞總是如斯美麗。
引路公公并不言語什么,因想對宮中做些許的了解,便看向身邊的碧梧。碧梧是個伶俐的丫頭,即刻會意,笑著問道:“這位公公,還不知如何稱呼您呢?”
“不敢當,不敢當?!惫Φ拖骂^,“姑娘是小主自家中帶來的,比我們這些幼時便入宮的奴才們門楣高勝許多,當不起姑娘一個‘您’字,姑娘稱奴才陳寧即可。”
“敢問陳公公在何處當差?”
“奴才不才,現為皇上南書房執事太監。”
“陳公公,有禮了”,我示意云讞奉上二十兩紋銀,見陳公公不收,忙道:“這只是些小意思,權當公公茶錢,望公公勿要見外。如嫣今日才入宮,不知來日需要去拜見哪幾位娘娘,勞煩公公明示?!蔽艺f的誠懇,陳公公方將那兩錠銀子攏入袖中。
然而陳寧言語依舊是謙卑的,讓我不得不思索要拉攏這位皇上身邊的服侍內監。
“小主太抬舉奴才了。小主對此不甚了解也是正常的。這宮中最尊者,當屬皇后娘娘?,F如今,次尊者是暢妃娘娘和頎妃娘娘。后面還有趙淑儀,惠貴嬪,瑾榮華和菡嬪。再過來便是如小主您一般的貴人和更低品階的嬪妃了?!标悓幪匾庠凇艾F如今”三字上加重了語氣,我何嘗不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忙應到:“多謝公公指點。如嫣得皇上的看重是如嫣的福氣,斷不敢再奢求什么,能盡好嬪妃的職責就是如嫣現下頭等的大事。”
“恕奴才直言,今日入選的各位小主中,就屬環貴人您最是國色天香。”
這句話將我的思緒又帶回了方才的大殿之上。入選人中連同我在內共五位小主,川蜀地區的祁常在,閩浙地區的方美人,京城本地的史貴人,還有我的同鄉阮選侍。除了我有封號之外都是以姓氏為封,并且只有史貴人與我同為貴人,其余三位均位列于我們之后。如此明顯的偏愛帶來的不正是后宮佳麗的妒忌?如今陳寧這樣說,無不是點醒了我該低調行事。這時腦中閃出了端莊的陪在九五之尊身旁的皇后。
“公公過獎了。但是我覺得‘國色天香’用來形容皇后娘娘是最恰當的,如我這般鄙陋形容,實在難登大雅之堂。”
見他微點頭,才算緩了緩心內的緊張。陳寧是皇上身邊的人,在他面前說話做事都要存幾分小心才是。
正在思索,陳寧尖細的聲音緩緩響起:“貴人小主,玉舒宮就在前面不遠處。”
遠遠回望去,是今日眼前最迷人的那一抹金黃,在黃昏的日光下隱隱刺著我的雙眼,抬手擋了一下,卻久久不愿把目光從那里收回來。那金鑾殿內有我的夫君,他也是一國之君,我的未來將和他再也分不開毫分。再看眼前這座宏偉樹立在面前的宮殿,心中隱隱泛起不安。這里離他的金鑾殿是如此的近,他將我放在幾乎是身邊的位置,無非也是將我放至于眾人眼中釘的位置,以后宮中的日子會有諸多苦楚,只盼我的良人能夠撫慰我,使我不會白白陷入這明爭暗斗中。
陳寧引我進入正殿,說明玉舒合宮之內我位分最高,居正殿主位,之后施禮告退了。堂下已經跪了十位即將服侍我的宮人。
只見一位年紀稍長的宮女率眾再拜,口中呼到:“貴人小主吉祥,愿小主萬福金安。”我略略打量了她幾眼,見她眉眼之間皆是謙恭之意,似是一位辦事極可靠穩妥之人,心內稍安慰了些許。她見我的目光凝在她身上沒有轉開半分,俯身再拜:“奴婢玉舒宮首領宮人,謝蒔茵。”
見我點頭,方起身向我一一介紹:“以后將由奴婢等人伺候小主的衣食起居,這位便是玉舒宮的首領太監姜余元,姜公公。這四個丫鬟是蘭佩、菊簪、絮兒和馨兒?!彼膫€丫鬟盈盈拜倒,我示意她們起身,又聽姜余元道:“這四個小太監也由小主差遣,小林子、小雙子、小尤子、小安子,給貴人小主請安?!碧孟滤膫€小太監忙一齊磕頭行禮。
“我能成為這玉舒宮的主人,能有你們今后服侍在旁,亦是緣分。你們既然進了玉舒宮,就當忠心耿耿。我不是那賞罰不明之人,有功者自當得賞。碧梧,各取二錠銀子賞給謝宮人和姜公公。”見二人領了賞謝恩,復繼續,“如若有二心者……”我拖長尾音,端起茶碗,邊品邊冷冷的審視著下人們,他們個個低眉順眼,駭得大氣不敢出,“那定不輕饒。”
言畢,我緩和了口氣,吩咐他們各司其職,繼而也就都散去了,只留謝蒔茵在我一旁近身服侍。
我還未開口,云讞便說到:“時候不早了,小姐,該傳晚膳了吧?”
只見謝蒔茵忙答道:“晚膳已經備好,小主是否要用膳?”
我點點頭。坐在桌前,很快便上來了十數碟清淡可口的小菜。見我滿意的點了點頭,謝蒔茵又道:“想來今日小主勞累一整日,油膩的食物看著就沒有胃口,故讓廚房準備了些清淡口味的小菜。奴婢妄自揣度,請小主責罰?!?p> 桌上是家常的口蘑發菜、蓮蓬豆腐、甜酸乳瓜、清炸鵪鶉、松樹猴頭蘑、蟹肉雙筍絲、龍井竹蓀等,配上面前一碗慧仁米粥,里面浮著幾絲玫瑰花瓣,清香撲來,才發覺腹內已是空空如也。
半晌,吃畢,謝蒔茵提出到宮內四處走轉,正好又想詢問些宮內的事宜,便遣了碧梧和云讞各自熟悉宮中大小事務,由謝宮人攙扶著四下走動。
玉舒宮有一正殿,名為夕照堂,只因這宮內的“玉舒夕照”是皇宮里的暮景之一。正殿前方植有一排梨樹,每年梨花盛開之際,樹上粉妝玉砌,煞是好看。樹下間或種有月季,現下,梨花早已謝,月季正盛時。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一天的疲憊頓時消散了不少。正殿東西兩側各有暖煙閣和茗蔚閣,住的是今日和我一同入選的阮選侍和方美人。正殿后小有一座花園,是供平日不出宮門賞花的愜意之處。
“謝宮人,你在宮內當差多久了?”行到后花園,我掐了一枝芍藥,在手中把玩。
“小主喚奴婢蒔茵即可。奴婢打小就被送進宮里,已有二十余個年頭了?!?p> “如此我該喚你一聲姑姑了。如嫣今后在宮內的日子還望姑姑多多服照?!?p> “小主還是喚奴婢蒔茵吧。奴婢得以在小主左右,是奴婢的福氣,待到他日,小主升至娘娘之位,奴婢等人也可跟著沾點光。”
見她說話懇切的表情,似是肺腑之言,暗喜或許此人會成為我的左膀右臂。又因她真心的樣子,不免讓我對她多了幾分親近。
如此一來二去也聊了許多,轉眼就到了月上柳梢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