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個會呼吸的東西倒下時,帶著新任務的圣使也恰好趕到。
青鋼劍上血跡未涼,江朝歡指尖拈起密信,一兩眼讀完,心中已對“雁門聚義會”幾個字有了成算。
轉身,劍歸鞘。
下山的一路風景奇好,馬蹄踏碎山間薄霧,他曲目眺望西北方向,已記不清剛剛最后一劍殺的,是那青城掌門應之秀的三歲幼子,還是他家里養的那只黑翅信鴿。
……
轉眼兩月,入雁門關時,西北邊塞正春寒料峭,西風席卷惹得黃沙陣陣。
一向平靜的關隘要沖卻突然熱鬧起來,馬蹄聲不絕于耳,不知有多少人風塵仆仆,入關而來。
擠進城門后,一個騎著白馬的年輕女子忍不住對身邊并轡而行的同伴抱怨:“江朝歡,自你我匯合,行程便被你耽擱了。明天便是聚義會,你看還剩什么客棧能宿下?”
此時城中稍大些的客棧酒館都人滿為患,江朝歡聞言只是一笑,忽然勒馬。
“那家便不錯,二小姐覺得呢?”
順著他目光望去,一個搭在巷角的破敗酒肆映入眼簾,女子心下火起,剛要發作,卻隱約瞥到摩肩接踵的小店中空著一桌。而那空位鄰桌案角,一柄樸刀擺在其主人手邊,未出鞘,已蘊藉虹芒。
與江朝歡相視一眼,便即意會--
虹飲刀,水龍吟,臨安謝氏。
二人眼底同時泛起寒意,翻身下馬,提劍步入店中。
……
見到門口來客,伙計殷勤迎將上去,將他們引向空位,與寶刀主人隔桌相對。
大概是嫌這伙計太聒噪,女子點菜時扭過頭去,懶得說話。
“二小姐?”
江朝歡客氣地叫了她一聲。待伙計走后,她才轉過頭,冷冷盯著對面同伴:“江朝歡,從現在開始,別叫我二小姐。”
對方似笑非笑望著她,順從地頷首,只是遞給她一杯茶水。
“這什么茶?里面還有米?”就著江朝歡的手瞥了眼,她眉頭一蹙,并不接過。
“雁門苦蕎,最宜降火。若師妹喝不慣,叫店家換了白茶便是。”
“這一路你游山玩水悠哉游哉,現在倒需要降火了?”
話不投機,那女子不再理他,轉而審視店內客人。
晉城派一伙人擲骰打牌的吆喝中,三個丐幫弟子正將酒碗磕得叮當亂響。看來這小小雁門關,果然聚來了三教九流。
視線最后定格在鄰座的兩男一女身上。
那柄傳說飲過無數奸人血的“虹飲刀”,上一次出世已是十幾年前,而此刻它的主人年紀極輕,卻也并不讓人覺得壓不住這把寶刀威勢。
臨安謝氏少主謝釅,水龍吟唯一傳人。
只見他話不多,神采動作俠氣之外,兼有世家子弟的矜雅。
而他同桌的兩人以兄妹相稱,性格卻大相徑庭。哥哥極為開朗健談,卻文文弱弱,似店中唯一身無武功之人;妹妹則一言不發,顯得過于安靜。
鳳簫吟,廣陵嵇氏。
武林名宿“南嵇北謝”雖然名聲并立,但多年未有交集,此次兩家后人果然與密報所言一致,竟結伴同行,倒有意思。
“二小姐”收回目光,卻見旁邊的人正悠閑喝茶,不知在想些什么。
“茶喝得再多,任務也不會自己完成。”
“多謝師妹告知。”江朝歡頷首應著,語氣里分明沒有絲毫感謝,慢條斯理撇茶沫的動作也并未停頓。
“誰是你師妹?”
“二小姐不行、師妹不行,難道要我和你一樣對人直呼大名……叫你顧襄?”他刻意壓低了聲音,仍是那副好脾氣的樣子,落在顧襄眼里幾乎氣結。
不知何時,鄰座那侃侃而談的嵇氏兄長止住了話頭,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這邊。
察覺到他探究的視線,江朝歡也側頭看去。那人歡快地主動向他擺手打招呼,他卻目光都未停留。
顧襄見此人實在與謝釅相差太遠,不由不屑自語:“南嵇北謝,浪得虛名。”
嵇氏兄妹有些尷尬地相視一眼。而謝釅面色微沉,將茶杯放下,走到顧襄身前。
“敢問姑娘高姓大名,師承何處,為何辱及在下家門?”
顧襄提劍起身,笑道:
“這些,叫你那把虹飲刀來問。”
氣氛瞬間凝滯,在謝釅回應之前,一個人影卻攔到兩人之間,笑吟吟道:“姑娘這句浪得虛名說的肯定是我嵇無風吧,哈哈,倒是沒有說錯。兩位看起來應該也是為聚義會而來吧?”
見他提到聚義會,店中更多人看了過來。
“正是。”江朝歡亦不避諱,起身應道:“在下與師妹領家師遺命而來。得罪之處,還望海涵。”
嵇無風哈哈一笑,自來熟地將手搭上江朝歡的肩,“好說好說,既然我們為同一個目的相遇,就是緣分,不如交個朋友嘛。”
“鬣狗成群,猛獸獨行。朋友這種東西,我們不需要。”
此言一出,滿店的人都“騰”地齊齊看向他們,均覺受到了侮辱。謝釅更是重重一哼,變了臉色。就連這個看起來沒心沒肺的嵇無風,擱在江朝歡肩上的手也僵住了。
……你好像把我們也罵進去了。江朝歡咬著牙看了她一眼,隨即轉頭對眾人擠出一個歉意的微笑。
“師妹心直口快,其實不是這個意思,抱歉。”
他強忍著沒有拂開嵇無風的手,甚至也拍了拍他的胳膊以示友好。
嵇無風立馬重新揚起笑容,毫不介懷地說:“沒關系,反正我已經當你們是朋友了。”說著又要引見謝釅,卻突然聽酒館門前一陣喧嘩,同時一股血腥味漫入鼻腔。
幾人都朝門口望去,只見兩個黑衣人倒提長劍,緊追一個半大少年,少年灰衣染血,顯然已經受傷。
瞥見黑衣人玄鐵面具,劍尖云紋,顧襄心下一驚,不由看向江朝歡。卻見江朝歡兀自笑得平淡,仿佛眼前場面不是一場追殺逃亡。
此時,發現少年背著一個破布袋,店內丐幫弟子已齊身躍出相助,三兩招將黑衣人逼退,卻不想兩人只是佯敗誘敵,趁他們分神之際回手一劍,仍直取先前少年而去!
少年疾退數步,劍光卻如影隨形,籠住他全身。陡然間,兩人暴喝一聲、殺招齊出,眼見他就要血濺當場!
千鈞一發之際,一刀快如疾電楔入,生生阻斷了必殺之招!
雙劍絞住刀鋒極力下壓,膠著剎那,來人當即變招反挑,一刀勢如虹霓,震得黑衣人手腕一麻。
刀風掀翻店招酒旗,也驚得黑衣人一滯,來人趁機急運內力刀鋒平推,但見寒光乍破,二人已中刀倒地!
虹飲嗡鳴歸鞘,好似龍吟。三招破雙劍,四下圍觀者都不由喝一聲彩。
出手相助之人,正是謝釅。
他使的是謝家家傳刀法水龍吟,店中來客見多識廣,自然認得。
天下刀法之中,水龍吟號稱巔峰之作,令所有習武之人心馳神往。也因這不世神功,臨安謝家威震江湖、屹立百年。今日親見其威力,方知這“天下第一刀”實至名歸。
而兩黑衣人見勢不妙,突然暴起擲下一顆驚天雷,門口酒壇轟然震碎。煙塵散去,人影早已不見。謝釅也無意追趕,只是扶起灰衣少年,將他交到那三個丐幫弟子手中。
三人連聲道謝,周圍也響起了無數竊竊私語。
“沒想到聚義會還沒開始,臨安謝氏就大出風頭。”
“謝家后人這水龍吟真叫人開眼,若是謝大俠還在……”
“別說這個了,總之這聚義會的頭籌非謝家莫屬!”
聽著眾人交口稱贊,嵇無風在一旁頻頻點頭,仿佛與有榮焉。
吹捧聲中,謝釅并無半點驕矜之色。他扶正酒旗,淡然轉身走回店中,正撞上江朝歡摩挲茶杯時抬起的目光。隨后那灰衣少年也被扶了進來,第一次叫人看清面容。
少年的視線首先落在江朝歡身上,見他嘴角噙笑,卻分明隱含嘲弄。
而一旁顧襄則是面若含霜,掌心已按在劍上。
少年的笑容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