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清凈了。
此時的我,正坐在龍洞山的山巔之上。煩心事終于告一段落,現在,我只想讓大自然洗禮一下,去去晦氣。趁著一天沒課,我五點就起了床,叫醒宿管阿姨,她邊幫著開門邊說:“這么早出門干嘛啦,女孩子要睡美容覺啊!”我說:“我要去山上睡個回籠覺!”
龍洞山氣勢磅礴,站在其上,腳下踩著千萬年形成的龍洞,極目遠眺,初秋的山脈染上了青黛紅黃的雜色,云霧繚繞之間,詩意悠遠。
從小到大,很多事情我都沒什么想法,比如學什么專業,將來做什么,想談場什么樣的戀愛,愛上一個什么樣的人。我以為自己要一直這樣混沌下去,直到昨天暴打了宋未名,我才發現,原來某些人某些事在我這不行就是不行,我也有果斷的時候,也能看到自己的內心。
我看著眼前連綿的山脈,層層云霧,突然有一種沖破結界的通透,我大喊“來吧!我不怕你!”不怕展望未來,不怕再遇人不淑,對自己有信心!
山上清新的空氣讓人愉悅,這份開心應該告訴誰嗎?我拿出手機,編寫了一條微信:“獲得了人生的新技能!”然后發送了出去。
從山頂下來,就是龍洞洞口,云霧穿洞而入,高聳粗糲的洞壁宛如龍首,在云霧之間巍巍昂立。早上七點多,洞口的游客熙攘,三三兩兩地拍照留念。我正要循路下山,一個女孩迎面跑了過來,請我幫忙給她和男友照相。一聽是東北口音,我問,你是哪的人啊?她說丹東的。我說咱倆是老鄉。
他倆樂呵呵地跑到洞口前擺姿勢,女孩剛要挽男孩,男孩卻一手先將女孩摟進了懷里,倆人就咧著嘴傻笑開了。我一按,抓拍下了這一雙笑容。
姑娘過來取回相機,說了句,老鄉,祝你幸福!然后,挽著男朋友的手離開了。
我看著倆人相伴的背影,亦在嘴邊溢出了甜笑。
到了山腳下,我坐在涼亭歇腳,突然想到那條發出的微信。一看手機,沒收到任何回復,難道趙九正還沒起床?轉念又想起那天晚上,我對他說“希望還保持原樣”。這是不是過分了呢?對方已經表白,我卻不能給出明確的回答,又害怕對方離開,甚至還有貪戀被人追求的嫌疑。越想越覺得,“保持原樣關系”是個自私的要求。
離開涼亭前,我又看了一眼手機,無回復。坐上公交,又看了一眼,無回復。快到站了又是一眼,還是沒有回復。好吧,他生氣也是理所應當,對我冷淡下來也是情理之中,我只能受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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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學校,剛爬上寢室樓三層,迎面就碰上了Lolita姐妹,同時聽見302傳出了吵嚷聲。我心上一緊,該不會又是宋未名的哪位女朋友來鬧場吧?Lolita姐妹對我示意,說是里面正在鬧,先別進去。示意完,她倆就下樓了。
“我受不了了!你到底哪不痛快,說出來!就算真要掰,咱倆也掰個清清楚楚!”仔細一聽,原來是劉雅黎。
沒人回答。我猜,對面應該是方芳。
雅黎壓著嗓子接著說:“你是覺得,我連一個解釋都不值得給,是嗎?”她說這句話的尾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接著,叮咣一聲響,大概是椅子之類的東西被扔了過來,撞上了門。我害怕事情越鬧越僵,就打算推門進去,就在這時,方芳終于說話了。她說:“我沒說過你不值得。但你要是覺得自己不值,那就是不值,在這鬧什么?”方芳的聲音是冷的,是我從沒聽過的。
“我,我……你別給我使什么冷暴力,沒人在乎!”雅黎應該是被氣噎住了,沒了氣勢。“別以為你幫我那一次,我就必須對你感恩戴德!”
“沒人叫你感恩戴德!”方芳吼了一聲,又是我從沒聽過的語氣。她可是冷靜智慧的淑女芳啊!并且“那一次”是什么,她倆好像還瞞著我其他事。
“那你是看不起我了?”雅黎已經徹底哭了。
“沒有。”方芳否定地很輕,我都不信她真的沒有。
到底怎么一回事?我忍不住想知道她們瞞著什么,一沖動,就推門進去。果然,門被什么東西擋著,推起來有點費勁。一進門,倆人一個站著,一個坐著,都木然地看看我,又各自轉過頭,沒搭理我。
“我都聽見了!你倆不僅瞞著我吵架,還瞞了我其他事。”我看看她倆,還是都沒什么反應,我說,“看來咱們仨今天是要絕交了?”
劉雅黎一下子跳上桌子,妖里妖氣地說了句:“隨便!我無所謂!”
我瞪了她一眼,轉身走近方芳,“方芳,你跟我說,到底幫了劉雅黎什么,最后搞得都六親不認了!”
方芳一扭身子,只說:“樂樂,你別問了。”
一口氣一下沖上腦,我說:“行!我算是看明白了,這里面就我一個外人,你倆才是親閨蜜。不是冷戰嗎,我加入行吧!從今天開始,你倆誰都別搭理我,我跟你倆誰都不熟!”我說著說著,自己都搞不清是在勸架,還是真的生了氣。
我剛說完,雅黎“啊”地叫了好大一聲,我轉身去看,她雙手抓著頭發,狠狠地向外揪著,我被嚇傻了,以為她就要瘋了。可發泄之后,她反而輕輕地說:“都是我的錯,是我和男人亂搞出了事,連累方芳陪我去流產、住院,我不是個好人,讓你們丟臉了,都是我的錯。也是我要瞞著你的,都怨我。”然后,她那原本已經沒了神采的媚眼,漸漸抬起,看向我和方芳,說:“都是我的錯,我都改!咱們能不絕交嗎?”
我的心被穿了個洞般,疼得不行,眼睛也酸了起來,緊走過去,抱住了雅黎,拍著她背說:“沒人要斷交,嚇你的。”
她瘦瘦小小的身子,開始抖起來,然后在我肩膀上嚎啕大哭,邊哭邊說:“你們都看不起我,都打算和我斷交……我知道!從小就沒人疼我,爸媽不要我,喜歡的人也嫌棄我,我是真的怕你們也走了……”我心疼地抱緊她,安慰著:“不走,誰都不走!”說完,我扭頭看方芳,她已經站了起來,但還僵著不說話。
我說:“方芳,你說話啊!”
方芳轉過身,背對著我們說:“我沒有看不起你,我只是恨你為什么不保護好自己!你明知道,那個男生不愛你,為什么還要那么傻?高中讓他拋棄了一次,大學又來一次?你就那么傻?以為自己的身體是銅墻鐵壁,都不會受傷嗎?”
雅黎說:“對不起方芳,對不起!”
“你是對不起自己!”方芳一拳頭敲向桌子,吼道:“你對不起你的身體,對不起你的驕傲,對不起別人對你的愛!你以為流產是丟臉?錯了!當你卑微地去愛他的那一刻才是丟臉!為什么要那么卑微,為什么不能繼續你的驕傲,你不是富二代嗎,不是身材好長得美,成績也好嗎?憑什么覺得自己不如人,憑什么?”
此時的方芳徹底沒了理智,看她的背影,我都能感覺到她身體里的氣血在咆哮。而我懷里這個,更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好似這些話早就埋在她心里,此刻借著方芳的口噴涌而出,又是暢快又是委屈上了好幾倍!她知道有人疼她,便更加肆無忌憚地發泄著自己的疼。
方芳似乎也在發泄,發泄之后,轉而輕柔了起來:“不都是你的錯。以前我不知道,愛一個人有多難,現在我多少懂了些。只是,我可能比你狠,不會讓人糊糊涂涂地欺負了。”說完之后,她身子一抖,似是笑了出來,又說:“其實,也都一樣,一樣傻,一樣沒用。”
我懷里這個,一下跑過去,抱住了方芳,嘴里叫著“方芳,方芳”。
我在她倆身后,發現沒穿高跟鞋的劉雅黎真是個小矮個兒,照方芳差了一頭,她這一抱,反倒勒得方芳難受,方芳只得轉了身,把她扒了下來。我一看,今天冷言冷語的方芳,原來已經默默地流了一臉眼淚。
雅黎破涕為笑,說:“咱們算和好了是不是?以后我保證不做傷害自己的事了!”
方芳說:“我也有不對,不應該跟你冷戰。”
雅黎說:“沒事!”
我說:“哎,不對啊,我還有事呢!憑什么要瞞著我啊?”
雅黎說:“你小孩一個,可不敢告訴你!”
我說:“那也不許瞞我!以后再有事瞞我,我也冷戰!”
雅黎一下撲到我身上,扒著我的肩膀說:“好好好,我保證不瞞著你!”
我往下拽她胳膊,她反倒扒得更使勁,我說:“松手!小矮個兒。”
雅黎一下掛在我身上,說:“說誰矮,誰矮?再說,我親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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仨人把事情說開之后,我就更加心無掛礙,整天樂呵呵地上課、去自習室、回寢,仿佛找到了大學生活的最佳狀態。只是,我仍然每周給“愛屋網”寫兩篇稿子,每次傳給趙九正,他都是回一句“收到”,這事讓我多少覺得別扭。
一天,學校在大禮堂舉行活動,學生按學院和年級就坐。好巧不巧,趙九正來晚了,而我們班就我隔壁剩下一個座位。他低著頭,面無表情地走過來坐下,然后看著手機,不說話。我本來有著一絲愧疚,覺得自己有些自私,但沒想到他做的這么不留情面,見面就像不認識我一樣,我還哪里會覺得愧疚,只剩賭氣,也冷著臉不理他。
活動過了時間還沒開始,學生騷動了起來。前排坐著我們系大二的幾個女生,她們嘀嘀咕咕地咬了一陣耳朵,然后我前面的那個女孩轉過了身,紅著臉說:“請問,是曲樂樂學姐嗎?”我詫異地說:“是,怎么了?”幾個女孩輕笑起來。我前座這個女孩瞟了一眼趙九正,繼續問我:“那,就是論壇上之前的那張照片,里面的男生是趙學長嗎?”
我當時就無語了,提什么論壇,提什么照片,提什么趙學長!我脖子一歪,嘴角一撇,說:“這跟你有關系嗎?”她慌了一下,耳朵根都跟著紅起來,然后笑著說:“沒,就是照片看不清,可我們幾個都覺得像趙學長,今天又看見你倆坐在一起,所以想問問。”她的眼睛在我和趙九正之間來回看,其他兩個女生也轉過頭,都在等答案。
我實在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就瞥著二樓,不管她們。誰知道,趙九正這時候說:“是我。有什么問題?”我以為他在幫我解圍,不敢置信又很感激地扭過頭去看他。幾個女生一聽,小聲地歡呼起來,其中一個克制不住地說:“那你們真的是一對兒?”趙九正冷冷地說:“沒有,只是同學。照片里,我也只是在幫曲樂樂補高數。”幾個女孩一聽,歡呼聲立即變成了“哦哦”,一個個尷尬地轉了過去。
趙九正說完,重新低下頭看起手機,從頭到尾沒看我一眼。這是什么意思啊!就算生氣,也不至于做這么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