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第八日陰雨綿綿
“子夜剛過,云像一個寂寞的中年寡婦,似乎有百般委屈,不斷地翻滾和碰撞,她似乎懷念一個人,或者一種觸感,似乎要將自己臃腫的身軀摔碎,然后默默地垂淚,雨很細卻很急,瓦上的噠噠聲,和湖面的沙沙聲,在疾風的撩弄下,如同一把破碎的二胡,吟唱著江南的凄婉,不至江南,不懂當地人的多愁善感;不倦湖光山色,不懂人間寂寞、四季婆娑。這樣的夜晚,足以讓異鄉人輾轉難寐,古往今來,多少文人豪客都被這樣的光景烙入心扉,夜還是夜,雨還是雨,江湖還是江湖,之間并沒有太多關系。因為,它一定會持續到天明。”
雨下了兩日,每一個打酒家而過的村姑都似乎是江南的女子,有的撐著油紙傘,有的裹著頭巾,也有的戴著斗笠,也有未出閣的少女什么都不戴,赤腳踩在泥濘里,沾滿泥土的褲腿可以在太湖中清洗干凈,可是這樣的年齡會一去不復返,正如那零星的幾片荷葉,再也經不起秋波疊浪,終將在這個季節里枯萎。我喜歡這樣百無聊奈的日子,沒有人來,沒有故事,沒有故鄉,沒有掛念的人,像一無所有的湖面被風撫著皺紋,人到了這步境地,想來是真的老了,至少心不再年輕,村中有年輕人娶妻,可能是算命先生沒有算好日子,在這樣的雨天去二十里外的集鎮把新娘取回來,想必費了無數周折,就是這樣的日子,連鞭炮都被淋濕了,所以除了人聲,和熱鬧氣兒之外,什么也聽不見,什么也看不見。”
唐傭也娶了妻子,那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那年他二十四歲,追隨唐木來到川東已經兩年了,他一直很信服唐木,盡管大唐木五歲,但是唐木卻已經有了女兒,憑借一聲武功和俠肝義膽,將川東地界管理的井井有條,雖說未達到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但至少沒有匪徒敢在川東鬧事,百姓安居樂業,得到了公平和尊重,作為木公子的親信和最忠誠的助手,他在川東地界也有響當當的名號,雖然未能家喻戶曉,但至少是個沒人敢惹的角色,不是迫于威勢,而是出于尊重。他沒有木公子的家勢,才華,長相,氣魄,天資和武功。他什么都比不上木公子,他卻很享受這種差距,他知道這是天意,是不可違背的。所以他很努力,幾乎跟唐木一樣努力。有一天他陪木公子在浣針湖里賞嫩荷時,木公子突然轉頭對他說:“我已經吩咐下人將西邊桃林后閑置的舊倉庫拆除了,在原有的地基上蓋三間廂房,圈作一家院子,大約半個月就可以建好,到時你從門房搬出來,住到里面去吧,今年春天,我與夫人商議過打算為你謀一門親事。”他內心感激,差一點跪下淚流滿面,但是他沒有,他知道唐木不喜歡別人這樣,更不喜歡他這樣,木公子是要治下的人都享有公平,所以他只是略帶顫抖的回道:“好。”于是一個月后,他在木公子的陪同下娶了平都鎮大戶孔舉人家的大小姐,一個能上廳堂,能下廚房,有一手好茶藝,有兩架紡車,會穿針引線,也會讀書下棋的女子。洞房花燭夜,木府中所有的家丁,先生,丫鬟,都來了,大家都想方設法的開著唐傭的玩笑,公子和夫人也在,夫人被大家逗得用衣袖遮住嘴角,婉婉的笑著,唐木親自來敬他酒,那是他人生第一次喝酒,也是唯一一次。木公子和夫人回去后,剩下的家丁帶著羨慕和嫉妒吵著鬧了三次洞房,直至二更方才散去。
那是,他第一次見他明媒正娶的新婚妻子,半日前還是從未見面的陌生人,現在他就坐在距他二尺遠的新床頭,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這就是他的妻子,她看起來很平靜,端坐著一動不動,那時唐傭自己還未完全習慣喜悅的紅色,紅色的對聯,紅色的窗簾,紅色的帷帳,紅木的桌椅,還有被紅色裹得嚴嚴實實的妻子,他從未見過的妻子。仿佛一身紅衣,便能將一個完完全全的陌生人變成自己最親密的人一般。紅綢將她的臉遮得嚴嚴實實,紅色的衣裙,紅色的裳褲,紅色的腰帶,不難想象紅色的繡花鞋裝著一雙玲瓏精致的玉足,她身段很好,腰腿很細,手指如玉蔥,白而修長。
念及洞房花燭夜,唐傭也暗自嘲笑自己,在那樣場合,當時的他卻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該干什么,他很拘束,緊張到汗毛倒立,如臨大敵一般,事隔多年,夫妻之間早已沒了陌生感,回想起當初,他還是喜歡那樣的緊張,仿佛命懸一線,仿佛從云間墜落,仿佛沉入海底。當時,他應該用了約莫半盞茶的時間,才終于鼓起勇氣,用紅色的柏木龍頭挑開了妻子頭頂的紅綢,她頭戴鳳冠,發髻雙鬟,斜插著三根名貴的玉釵,是木公子送去的聘禮物件。
她很美,除了木夫人,這是唐傭自己所見過最美的女人之一了,不是那種妖嬈撩人的美,是一種淡淡的,清澈的,讓人舍不得放下,也一輩子都需要的那種雅致淡泊的美,柳葉彎眉,大大的眼睛很是深邃,雙眼皮,高高的鼻梁,瘦瘦的小圓臉,唇很薄,脖頸精美而細膩,透過她纖細的手指的縫隙,隱約可以看見她潔白無瑕的下巴,她的一雙眼睛如一汪秋水脈脈地看著他。
她是個大家閨秀,亭亭玉立的大家閨秀,她接觸的男孩子都是書香門第的翩翩公子,配玉帶香囊,遺世而獨立,是那種清高的男人,她以為,這個世界都是這樣的男人,直到她見到了唐傭,這個質樸得毫無亮點的男人,卻要成為她余生都要卑微的去侍奉的當家之人,那些美好的期待,似乎在她那雙眼睛中頃刻間蕩然無存,一汪秋水也從眼角不自覺的溢了出來,讓人生畏。因為,夫為妻綱,在她所學的知識,和成親之前所聽到的父母的教誨中,她這一生都始終會是個卑微的女子,她需要懂得矜持,但她要懂得拒絕自己的想法;她要示弱,她要怯弱,她要懂事,她要體貼,她更要忍耐和堅持,只需要不時恰當的悲傷與哭泣,而且她要盡少的埋怨,更多的聰明,懂得該說的和不該說的,該做的和不該做的,如果她就是這樣的女人,他很幸運,而她,大約只能哀嘆時代的原因。
夜更深了,兩個陌生人和衣睡在床的兩個最邊緣,對于新婚,那是多么悲傷的一件往事,一個出身低微的人的困惑在那一刻完全籠罩和覆蓋著這唐傭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多年之后回想起來,唐傭仍記得當時自己內心的苦惱,他知道妻子看不上自己,甚至于是嫌棄自己,因為這本就不是一段門當戶對的婚姻,孔家不過是無法拒絕唐木,而最終為了兩家關系而選擇犧牲一個女兒罷了,世事僅此而已。
雨還在下,有那么一瞬間,他仿佛回到了青年時,縹緲在天空之上,暢游在大江之間,唐傭也有過初戀,不過只是一段不為人知,難以啟齒的暗慕罷了,那是一位農家女子,行走在阡陌之間的一位采桑女,一如詩經中所描繪的那樣甜美,她或許沒有讓人難以忘記的容顏,因為唐傭早已忘記了她具體的模樣,但是一次邂逅,便足以讓唐傭眷戀一生,因為,那時,他覺得她很快樂,她的身份適合自己的身份,不會有屈辱感的那種快樂。可惜,造化弄人,他沒有勇氣去做些什么,但是,唐傭知道自己不是詩人,不會有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的情懷。然而,他就茫茫然的成家立業,似乎在命運的安排下,似乎又是木公子的安排。當然,一如今夜的雨聲敲窗,唐傭依稀還記得那個清晨,雨聲敲過窗,琉璃的罄聲,一夜的雨浸潤了夢里的藍袈裟,夢中他所愛之人正朦朦朧朧的看著他自己,仿佛在看衣架上旅人的行囊,又像看著一個剃度的小和尚,滿是憐憫和惋惜夢醒了,那個卑微的自己早已化去。人的一生很短,不過就是幾處難忘的經歷,人的一生又很長,太多無關痛癢的事,讓人抽不開身。唐傭愛這個世界,當然也愛妻子,愛家,因為責任。但是,對于愛情,哪來那么多對錯,或者是無緣時候的莫、莫、莫。大雨一夜,洪水一夜,匆忙在路途中,在一座只有自己的拱橋上,稍作停留,看看橋下流水、橋上足跡而已。離家數月,唐傭也開始懷念居家的那種自由的感覺,對著太湖的雨,他看清了雨的樣子,跟他妻子的臉面一模一樣,也和那個無關緊要的夢一模一樣。
在這樣的雨天,店家去參加婚宴后,唐傭一個人燒了水,坐在蘆葦編織的椅子上,對著一湖秋景,靜靜的小憩著,去溫一場美麗的夢,去找一個永不放下的人,她們如此相似,卻有各種不同,只有懷中的寶劍才讓他知道這里是江湖,平庸的人想方設法的要進來,高貴的人千方百計的想要出去的江湖,他的傷已經接近痊愈,可他卻不想走,至少還想安靜的待上幾日,恰好外面陰雨綿綿。
第九日秀才與刀書童和鳥
“雨都停了,秋日格外慵懶,躲在云層中,時隱時現,一路泥濘,空氣中彌散著發霉的氣味,世界像尸體一般骯臟和無奈,此刻一動不動,只是任由人類像蛆蟲一般慢慢蛀蝕著。柳樹上停了幾只白鶴,白鶴不易近人,多徘徊在樹梢和灘涂間,不知為何,今日竟然停駐在人煙之間,著實別有許多風味。醒得很晚,在江南,不由得閑適和慵懶了許多,燒好水后,辰時過半,漁家早已遠去,消失在湖光中,農人在收割水稻,牧童在小丘深處,但聽得牛鐸聲聲。整個上午沒有多余的人來人往,午餐飽食一只大草魚,而后飲著熱水,一會看看太湖,一會看看梅莊。”
“未時上下,數聲美妙的鳥叫聲驚走了柳樹上的白鶴,鳥聲從蘆葦深處的羊腸道傳來,敲過我的窗戶,仿佛伶人擊罄,仿佛優人彈琴,美妙得如飲醉了一壇子的美酒;精巧得如同秋楓落地,聲聲絕倫;輕盈得如同蜻蜓點水,蝴蝶踏花。無論是誰,都想一睹它的真面目,在它的喙下當一個只會贊美的詩人或者文客,甚至可以是輕浮的世家公子,只要它愿意,只要它屬于自己。它來了,它不是自由的,可它的叫聲卻聽不出傷懷,它是否已經習慣了這樣的逆來順受,不盡然如此,一個美麗的生命安然地享受錦衣玉食,并不是錯的,何況它只是個相當廉價的優伶,人們予它不值,大都只是對自己處境深感不值。它躲在一個大籠子中,應該是用上好的青藤編織的籠子,籠子不大,卻足以讓它自由和心安。很難想象,帶它來的是一個刀客,頭戴黑巾,眼眶深陷,高鼻梁,一道刀疤從嘴角延伸到左耳,幾乎被削去了半邊耳朵,他脖子上也有許多傷痕,類似鞭子留下的印記,一身黑衣,黑色的靴子,左手拎著鳥籠子,右手執著刀,刀就插在腰間,很細很長,刀呈現灰黑色,沒有刀鞘,行家都知道這是把名貴的好刀,而用它的人武功必定不低。他一定是從清晨便開始趕路,靴子上滿是泥濘,他似乎沒有輕功的樣子,每一個腳印大小形狀都一樣,說明他走路很穩,下盤很堅實,如果細致的看,會發現每個腳印的深淺都一模一樣,無論在稀泥中還是在干燥的硬土上,他的武功可能已經出神入化,一股殺氣讓人寒毛顫抖,原來白鶴不是被鳥叫聲驚走,而是為了避開這股強烈的殺氣,避開一個沒有表情的人。他不動聲色,頭也不抬的跨進酒家,在靠近湖邊的位置坐下來,將鳥籠子放在窗臺上,平靜的看著太湖,他已經過太多大風大浪,許多生生死死在他的心里已經不會再有任何波瀾,可是他卻被太湖震撼了,漁舟點點,白帆遠去,美麗的小島,湖岸的人家。有人,或結伴而行,或走走停停。是的,生生死死他已不為所動,卻為平淡閑適的生活打擊的面目全非,他遠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堅強,殺了很多人,受了很多傷。他滅了很多門,自己一家老小也幾乎被人所殺盡,以前他心里只有仇恨,可如今卻裝了十畝良田,三間庭院。他有母親,妻子和兒子,是他從那一次被仇家血腥的報復中救出來的,他也因此身受重傷,被人削去了半只耳朵,一門百人如今只剩下寥寥數人,他將他們隱匿在世界的某處,然后忘記地點,他不敢再去找他們,因為他能找到的地方,別人也可以,所以他一直在忘記和克制。他是個刀客,只認價錢的刀客,盡管如今他有了牽掛,他還是江湖最好的殺手。傳言他所練就的功夫,每一招都是致命的殺招,不給人余地,也不給自己余地,他兒子喜歡鳥聲,當他聽到了這聲鳥叫后,耗費巨資買下來,隨身攜帶著,可他卻不敢回去,也不敢把籠子送給自己的兒子,鳥像是個可憐之人,而他更像一個最可憐的鳥。”
“他似乎很餓了,也很疲憊,要了一碗魚湯面,一條清蒸魚,狼吞虎咽地吞咽下去,沒有咀嚼,連魚刺都未吐出來,在這泥濘中趕路,縱使是江湖一等一的高手,也難免很是吃力,不難看出,他真的很餓。約莫一盞茶功夫,已是杯盤狼藉,他用桌布擦干凈下顎,然后靜靜的聽著鳥叫,突然,身體一閃,便從柳樹上有了一個來回,他坐的很偏,速度太快,尋常人幾乎看不到他移動過,他輕功的身姿沒有瀟湘公子那么優美,也應該不會有那么持久綿長,但是他很快,至少和瀟湘公子一樣快。他坐定時,手里分明捏著四片柳葉和三根蟲子,可柳樹卻一動未動,似乎對于他的動作連柳樹都沒有反應過來。他慢慢的攤開手掌,將蟲子放在手指上,輕輕的喂給籠子里的鳥,然后把四片柳葉也遞了進去,鳥吃飽后,安靜了下來。太湖,似乎又重歸于平靜了。”
“他也許今天不想離開了,他滿臉惆悵的望著一汪湖水,未必天朗氣清,也未必胸懷天地,他就這樣看著,不是想證明什么,也不是要將眼睛表現出來。申時左右,從梅莊方向走來兩個客人,一個二十四五歲的秀才,和一個十五六歲的書童。秀才騎著一頭矮驢,個子很纖瘦,很是白凈,頭戴灰色的冠帽,一身灰白色的長袍,大大的衣袖,一指寬的腰帶,白褲子,配黑色布靴子,跟所有江南的讀書人一樣,拿著一本圣賢書,搖頭晃腦的讀著:‘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攝提貞于孟陬兮,維庚寅吾以降……。’書童頭戴草帽,樣子比秀才還瘦小一圈,皮膚黢黑,一身粗布衣服和打過補丁的靴子。背著一個約三尺高,二尺寬,一尺厚的純木書柜,兩只手扶著肩帶,手上滿是老繭。秀才把驢拴在路邊的一棵梅花樹上,步履蹣跚的向酒家走來,手里依舊拿著書,完全一副窮酸儒士模樣,書童一直跟在他身后,滿鞋子的泥土踩得酒家四處都是腳印,讓人很是反感,但他看起來并不是江湖人,所以沒人計較這些,在江湖中的人似乎看外面的人如同空氣,江湖自帶一分傲骨。他們走進來,挨著刀客的桌子坐了下來,秀才不是一般的秀才,在讀書人眼中,所有江湖客都是些亡命之徒,不懂禮儀規矩,他們遇見這些人往往避而遠之,以一種不屑觀望著,而遇見這樣一位半邊臉都是刀疤的江湖人士,所有的秀才都會找最遠的一個角落背對著他坐下來,甚至會坐立不安,然后頭也不回的離開,因為他們連吃飯都要比對圣賢。可秀才并不是一般的秀才,似乎很活潑,主動找刀客攀起話來:‘這位居士,您的籠子似乎比這只鵲籠更牢固些,把鵲放了吧,還自己一分清寧。’刀客沒有理他,甚至連頭都未回過來,依舊逗著籠中的鳥。秀才依舊嬉皮笑臉,故作高深的說道:‘居士,您囚禁了它,卻也被另一個籠子囚禁著,人間世事,都是如此。何苦如此執著,它有它的去處,你為何不送它去該去的地方。’刀客有所疑慮,當他看見與他說話的秀才時,似乎又沒了疑慮,面前這個人完全一副天真無邪,只讀圣賢書的樣子。他還是要試探,低聲說道:‘它也許甘愿在這個小籠子里,即使它逃出去,也是在一個相對較大的籠子中罷了,即使是太湖,也被圈在這萬頃池洼中不得動彈;哪怕是滄海,也被陸地包圍著;縱使是天地,也被山川像籠子一般禁錮著,世界就是無數個籠子,大籠子未必就比小籠子好吧?’秀才不自覺笑了兩聲,欣然說道:‘它有它喜歡的籠子,不在那個籠子中,他會惆悵和悲傷,他應該自己選擇去哪個籠子,而不是被任何人任何事逼迫在另一個籠子里。居士,您說呢?’刀客沉思許久,漠然回道:‘那也未必,就像你我,本來是完全不同籠子中的人,但此刻你我都在這個酒家中,酒家也是一個小籠子,進了籠子,就不一定能出去。’任何人都聽出了刀客言語里涼涼的殺意。但是秀才偏偏沒有聽懂,在刀客想象中,他不愿再和這個迂腐的讀書人說話,他說不過他,但是他并不想殺他,因為他沒錯,而且殺了他也沒人付錢,他只是希望他閉上嘴,盡快離開。但凡他能聽懂,他就應該離開了。可這就是一個死腦筋的秀才,秀才仍然面帶微笑仔細地分析道:‘子非魚,安知魚之樂,為何不試試打開禁錮的籠子,你若打開籠子,它若飛走,若如此,那就是我說得對;不然,就是您說得對,居士以為如何?’刀客有些不耐煩了,他基本已經確定這個秀才是個不會武功的酸儒,所以他冷冷說道:‘它不能自己破籠而出,只能說它沒有了這個權利。如果我被關在這樣一個籠子里,我有刀,而你呢?莫不是用嘴念一百遍孔孟之道,就撬開籠子了?’‘一切繁瑣都可以用仁義化解,只有無德之人才會選擇用殺戮,仁義可以得到一切,金錢,權力,地位和勢力。而殺戮什么也得不到,所以我厭惡殺戮,什么東西都可以用一本書解決,我都是用書開籠子的鎖,也用書去打開金銀財寶的柜子,你來了這么久,也該去另一個籠子了。’聽到此處,刀客不由打了一個冷戰,難道他自己看走眼了?按理說不應該呀,可這個秀才話里話外都帶著警告和威脅。他開始全神貫注的盯著秀才,打量他的每一個部位和每一種姿勢。假裝輕松的說道:‘這位公子可謂是真圣人,一個籠子可以引出莊子和孔孟之道,那你覺得如果世界不需要特定的籠子,那為何會有法家制定法律,會有儒家規定道德禮儀,會有圣人確定三綱五常,會有皇帝欽定賦稅勞役,你覺得這些都可以放棄,你要自由,那你豈不是回到刀耕火種的渾蒙時期,那人和野獸有何分別?人和人之間又有什么不同?’秀才收起了笑容,他萬萬沒想到一個粗鄙的刀客會說出這樣至高至深的道理。一轉念,突然靈光乍現,回道:‘您說的這些都不具體,這些只是編織籠子的藤條,一切都需要一個度,法太嚴苛,則傷國傷民,如秦亡于二世。而道德是一個類似于天經地義的東西,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德觀點和尺度,以你的尺度去衡量別人的尺度就是一個不道德的行為,所以這是有問題的。’刀客半信半疑地看著秀才,他實在想不通面前的這個人的想法,他開始不愿意想象,帶有抵觸心理去對待這個人。秀才在他遲疑間,將書一扭,幾根極快的毒針飛刺而出,刀客雖說懈怠,也有很多防備,匆忙一閃便躲開了,急忙要拔出腰間的刀,正當他拔出一半時,一根金鐵混制鋒利的鞭子如同長槍一般刺進了刀客的喉嚨,他感覺一股溫暖而濃烈的腥味噴涌而出,可是始終不敢相信,寧死都不敢相信,這個愛笑的秀才只是個誘餌,真正的殺手是書童,這個沒有一絲一毫像殺手的殺手,就這么輕易的殺了他,他有很多不舍,想起家人,想起自己,但是為時已晚。他只是看著那只受驚的鳥,慢慢的閉上了眼睛。當然,我也不敢相信世間竟有如此凌厲的鞭子,讓一個縱橫江湖幾十年的第一殺手在瞬間致命,他的刀是如此的快,可竟然沒有拔出;他的速度是如此的敏銳,可是卻沒能躲開半步。這就是江湖,他未必打不過這個不起眼的書童,可是他卻輕視了他,甚至于無視,所以他死了,他是該死的。秀才是殺手最好的掩飾,他可以接單和算賬,可以完全的吸引別人的注意力。刀客死了,如今他倆是江湖第一殺手了,可是我很同情那個刀客,那個有了情感的刀客。”
“所以你殺了他們?”木公子喝著茶,慢慢的說道。
唐傭面無表情,點了下頭,說道:“秀才用的暗器,和書童用的鞭法,盡管改得面目全非,但是我一眼便知是咱們唐家的手法,應該是川北閬中唐二爺,也就是公子的二叔的下屬,他們竟然干這種職業殺手的勾當,奴謹遵公子口諭,自當清理門戶,我去的突然,三十招便殺了書童和秀才,書童臨死前射出金鞭殺死了籠子中的鳥,他該死,因為他的狠毒,因為他心胸狹窄。我打開了書童的柜子,里面全是賬冊和銀票,賬冊我牢記于心,已默了一篇現在呈與公子,銀票我分了一些給梅莊和酒家,剩下的當作路資已花費許多。剩余的這也交還公子。”言罷,掏出一疊值數十萬的銀票恭敬地呈了上去。
唐木輕輕地擺了擺手,淡然說道:“竟然是二叔的人,想來拙荊之死二叔也脫不了干系,難怪這兩年他從未踏足川東地界,竟是因為這樣的事。銀票你留著吧,家里需要置辦什么就買,也不用跟我請示,賬冊我先收藏著,斟酌看怎么處理。那兩人的尸體可曾處理好了?”
“公子放心,在花費重金的情況下,店家配合我燒了三具尸體。撒在了蘆葦叢中,也叮囑過,如有人追問,就說不知。畢竟我贈與他們的錢財可以買下至少兩座相同的梅莊。另外,我在刀客的身上發現了發現了一顆極為名貴的夜明珠,想來是要贈與吳大先生的賀禮,或是收的酬金,我借花獻佛,將它略微裝飾之后,送給了吳大先生。后來的一整夜,店家都沒有回酒家睡覺,而是躲在自己的蓬船中輾轉難寐,整個酒家只有我一個人,我以為江湖很溫暖,可那一天我真正理解了殘酷。還好我的功夫足以應對絕大部分的江南豪杰。湖風很大,很快吹干凈了樓下的血腥味。一個人若是殺了人,他必然不能長久的平靜下去,夜難寐。”
第十日秋水連天、湖中來客
“這一天故事很短,因為這一天天氣很好,秋風散盡,白云如雪。湖面如鏡,將山丘,草木,房舍和云朵都裝在里面,遠處若有若無的白帆依舊很繁忙,近處的柳樹和白鷺相映成雙,人們不理解這樣的天氣,有人為何活得那么匆忙,門外的景色足以消費他們一生的時光,可是有人就忙碌在景色之中,任由別人觀賞。店家就是這樣一個人,梅莊沒有大戶,所有人都有自己該做的事而日復一日周而復始的去填飽肚子,哺養小孩,沒人認為他們過得不快樂,他們就是普通的漁夫,農人,他們是世界最底層的一群人,可是他們很快樂,讓人意想不到的快樂,那些快樂不是來自于名利,金錢,風景和不勞而獲,他們的快樂來自于不了解這個世界,卻熟透了他們自己的世界。所以他們很快樂,他們也是有尊嚴的,江湖人不懂,等到懂的時候便會義無反顧的離開江湖。只要沒人打擾他們,只要男耕女織,男人劈柴擔水,女人洗衣做飯,男人圈養牲畜,女人哺喂孩子,只要三餐微飽,偶有魚肉,就是最大的快樂。可是這一天,就有人來打擾他們了,上午,陽光明媚,群鶯亂飛,來了一艘較大的漁船,長五丈,寬一丈,兩層高約一丈五,船頭約五尺,是一艘白帆船,造船的木料很是結實,船頭釘有鐵皮,桅桿上帆沒有升起來,只掛有一面黑色旗子,中間繡了三把血紅色交叉的刀,梅莊人人見之都面無人色,他們知道這是太湖最殘忍的悍匪謝家三兄弟的船,他們燒殺擄掠,無惡不作,卻從來沒有來過梅莊,因為他們只搶湖中富商和吳中地區商賈的往來貨物,他們從來不搶窮人,但是也未必對窮人很好,但凡有漁船接近他們大本營太湖西山島,甚至是太湖七十二峰的任意一個分舵時候,都會被他們打罵一通,然后趕走,盡管兇惡,卻從不殺窮人。太湖上和沿岸所有的百姓都對他們懼若鬼神,沒人愿意碰到,也沒人愿意招惹。可他們來了,梅莊所有人都驚惶失措,靜若寒蟬,紛紛攘攘的跑回家中,緊閉大門,在里面的一個角落窺望和祈禱。我知道,他們不是為梅莊而來,甚至也不是為我而來。他們是為了摘星怪而來,想來那一箱寶物必是摘星怪從太湖中偷得,用去做吳大先生的賀禮,吳大先生早年對他有過救命之恩,這些年但凡有機會,他都會想方設法去報答,可是吳大先生總是不愿接受,他很苦惱,此次聽說太湖謝家搶了一位府上從海上帶回來的深海紫珊瑚,價值連城,所以浮木渡水,潛伏在西山島外圍的水中三天三夜,終于逮到機會偷了出來,欲將之獻給吳大先生。謝家三兄弟發現時,已經是七日之后了,三人分散在太湖四面追尋,今日得到線索,來到了梅莊。這次來的是謝老三,江湖傳言,三兄弟中老大擅于排兵布陣,尤善論戰。老二心思細膩,善于計謀,每次劫道都是出于他的安排,判斷,時機和退路安排得妥妥當當。而老三,武功最高,心計最少,為人直來直往,很是坦蕩豪氣,每逢大戰總是沖鋒最前,非常鼓舞士氣。謝老三長得并不像悍匪,至少和大家描述的悍匪模樣天壤之別,他很是清秀,一副三十多歲儒家公子的模樣,甚至穿了一身灰白色長衫,右手搖著一般折傘,左手拿著把入鞘的寶刀,刀柄用金線纏繞,刀鞘雕工精致,很是考究,沒有人能想象這樣一副打扮的人竟然是一個只會舞刀弄劍,揮金如土的莽漢。不過他應該很有女人緣,女人都喜歡他的金錢,相貌,豪氣和武功。他看起來并不是一個讓人討厭的人。船靠岸了,除了舵手和撐船者三人待在船上外,剩下的五人緊隨著謝老三走了下來,快步走進酒家,他讓副手向店家描述了箱子的樣子,并問詢了去向。聽店家說起了持箱子的人的模樣,立即安排下屬飛鴿傳書謝老大,和謝老二,說箱子被摘星怪所盜,往蘇州而去,此刻應該已經到了蘇州。讓他們安排眼線,四處追蹤。然后坐在靠近中間的位置上喝酒,他喝酒,大家都有酒喝,連船上的人也有。”
“不多時,他已注意到我,和我手中的劍。滿臉狐疑,輕輕一躍,重重的落在我的身前三尺左右的位置,木樓為之一震,連水壺中的水都迸了出來,可是桌子木椅都一動不動,這一身剛硬的內功著實非同小可,他似乎是想在我面前立威,想探尋我的功底,我沒有動,隨手往窗外一揮,用公子所創的三重掌,在湖中一連激起了三層波浪,謝老三看了我的功夫,知自己相去甚遠,也由衷服氣,便抱拳作揖道:‘唐家功夫果然名不虛傳,敢問閣下是唐家哪位高賢?’‘謝三爺名震江南,竟也知我唐家,我并非唐家宗親,是川東唐木公子的家奴,唐傭。’謝老三為之一震,驚嘆道:‘唐家功夫果然天下第一,唐木果然是天下第一高手,連手下的家奴都有縱橫江湖之能,在下失敬了,失敬了。’‘公子嚴重了,在下的微末之技比起我家公子哪及萬一,江南名士眾多,高手無數,晚輩哪敢冒犯。在下所學不精,在謝三爺面前獻丑了。’謝老三見我謙卑,對我滿是好感:‘唐傭兄弟不必過謙,來到太湖,也不只會我三兄弟一聲,要不是在下今日湊巧碰見,傳出江湖,豈不是說我謝家有怠慢貴客之嫌。今日無論如何,還請唐傭兄弟上我西山島做客,我三兄弟略盡地主之誼。’回首對樓下副手說:‘快通知大爺,二爺。有唐家貴客來訪,讓他們趕回西山島,大開宴席,迎接貴客。’副手應聲而去,不一時但見船上飛走兩只白鴿。我雖挺喜歡這位豪爽的謝三爺,但是不太情愿去西山賊窩,畢竟江湖上三兄弟名聲并不算好。只好推脫道:‘不才晚輩還要在八月十四之前趕往蘇州,參加吳大先生的五十大壽,以后有機緣,定當到府上叨擾。特此告歉。’謝三爺立馬上前說道:‘兄弟有所不知,我的西山島距離蘇州不過半日水路,且言今日八月初七,尚有許多時日。且上我島上小住幾日,八月十三我兄弟定安排船只送兄弟去蘇州。如何?’‘這……’謝老三從不給人拒絕的機會,立馬說到:‘唐傭兄弟,你這再拒絕我就是瞧不上我三兄弟了?雖說我三兄弟是劫匪,但是也只劫為富不仁的商人,從不取老百姓一分一毫,也不傷江湖朋友一分一毫,也算是太湖上的好漢。你這不去,他日我兄弟三人若有幸見到唐木公子或唐老太娘可就要告你小狀,說你小器了哈。’謝老三半開玩笑的說著,一只手搭著我的肩膀,笑著說:‘兄弟快去收拾行李,待會讓我大哥二哥等久了我又要挨罵,說是怠慢了貴客。’我實在不好拒絕,只好應承下來,跟他們上船,往西山島去了。”
西山島
“船開得并不慢,可西山島卻很遠,從八月初七傍晚開船,直到八月初八早上才到西山島,西山島別稱洞庭西山,南北二十余里,東西將近三十余里。島上猶如世外桃源,有良田萬頃,有集鎮村郭彼此相鄰,人煙稠密,生活富足。長期聽江湖人繪聲繪色的描述,我原本以為這里只有一幫亡命之徒,可誰曾想,這里自成一國,悍匪對島上的原住民毫發不傷,還吸引他們入伙,一方面維護治安,另一方面保衛安全,很多外來的匪徒都在此成家立業,他們也種田,也打漁,也有妻子和孩子,他們生活很富足,許多人與世無爭,一輩子沒有離開過西山島,他們是幸福的。有專門的船隊往來蘇州湖州無錫地區,購買貨物,在島上經銷,但是他們從不帶外人來島上,他們的貨物也很便宜;船隊也收購島上的物品絲綢和糧食販賣出去,獲得很高的價錢。而他們搶劫,只是為了維護他們心中的公平。他們不讓其他人靠近太湖七十二峰,只是想讓江湖傳說這個地方的可怕,沒人愿意來侵擾。”
“島四面都是平地,中間有幾座小山,西山最高,號稱太湖七十二峰之首,山間樹木繁茂,品類繁多,鳥語花香,鶯飛燕舞。上山的路有五六尺寬,全由石灰巖打造的階梯。一路上多有閑亭畫閣,多有山陰小道,山上有泉,自成小溪,水聲潺潺,將至山頂的地方,有很大一塊平地,泉水從東邊的小池子中源源不斷的流出來,西邊有許多似乎尋常百姓居住的房屋,但是錯落有致,看似雜亂,卻似乎別有乾坤,屋屋相錯,首尾兩端,似乎兩根長蛇纏繞在一起,時刻準備著撕咬。中間廣闊的平地甚是豪華,卻不像是南方的莊園那般精致雕琢,仿佛就是北方的大開大合,石階盡頭,是一塊長二十丈,寬十五丈的廣場,廣場中央是一塊方圓十丈的圓形演武臺,上面布滿高低錯落的石柱子,四周是水池,池中是高低大小完全相同的石柱子,每一根與距離最近的幾根柱子之間距離相等,最邊緣是黑色鵝卵石鋪成的小徑,小徑兩邊三尺種滿各種奇異的花草,雖是仲秋,也有許多花開得正艷,赤橙黃綠青藍紫甚至還有黑色的花朵,草,大部分是名貴的蘭草。過了廣場是一幢頗有氣勢的門樓,樓高五丈,三層,紅墻綠瓦,圓木為棟,雕龍為椽,分外惹人雙眼,門,是上好的柏木做成,鑲了鐵皮和銅錠。大門兩邊圓木很大,足有一人抱,篆有一副對聯。‘碧波萬頃,上下七十二峰,峰峰神武,有七十二英豪;往事千年,左右百二十歲,歲歲周天,共百二十乾坤。’字體優美,頗有二王氣韻。進門是一個碩大的院子,中央幾棵百年杉木,皮若刀刻,四周有梧桐,青松,和綠榕。有幾方石桌石凳,有小徑相互勾連,種的是一些常見名貴花草,洛陽的牡丹,淮北的梅花,夜曇花,蘭花,木棉花,也有上好的菊,和開的正盛的桂。四周是廂房,廂房外是長廊,通向正中的大殿,高八丈,長寬各二十丈,正中央的是議事廳,左邊是謝老大的會事廳,右邊是老二老三的會事廳,后面是秘事廳,里面有江南各大家的各種秘密,并設有密道,直通山下,里面藏有各種寶藏。出了大殿往后,是三兄弟各自的院子,住著各自的家人,奴婢和下人。謝三爺領我走進大殿,大爺和二爺帶著一幫心腹很是恭敬的站在門口迎接,老大長相很是俊朗神武,頗有大將之風,一身名貴的絲綢,青山冠帶,瀟灑飄逸,一看就是豪爽之客。二爺皮膚黢黑,身材魁梧,濃眉,一雙大眼睛炯炯有神,仿佛一眼就能將人看透,一身粗麻布衣服,鞋子也很舊,若不是事先有所耳聞,誰也想象不到一位如此長相的人竟然是心思縝密、計謀百出、算無遺策的太湖謝二爺。我上前作揖道:‘承蒙三爺相邀,晚輩有幸一睹大爺,二爺和三爺的風采,晚輩之幸也,今大爺二爺重禮相迎,三爺一路相伴,晚輩何德何能,實在是誠惶誠恐。’大爺哈哈大笑:‘唐兄弟這般客氣,足以說明,木公子不但武功天下第一,學識,禮儀也是天下第一呀。今唐兄弟不遠萬里,作客太湖,我兄弟如此怠慢,在這里應是我兄弟三人向唐兄弟你賠罪了。今天,唐兄弟能來我西山島,足以令我這區區小島蓬蓽生輝,唐兄弟不在意江湖傳言,今日屈尊作客太湖,我兄弟三人必定要盡地主之誼,來,唐兄弟,里面請,請上座。’‘不不不,謝大爺嚴重了,小生不過江湖晚輩,這么多前輩英豪在此,我怎能上座,還是眾位英豪上座。’二爺這時發話了,說道:‘唐兄弟江湖英杰,理應上座,再推辭的話,就是看不起我等劫匪出身了?’‘謝家眾位豪杰乃江湖快意恩仇的典范,盜亦有道,匪亦有所為而有所不為,實乃江湖人人欽佩之人,晚輩佩服得緊,只是晚生在各位前輩跟前,確實資歷尚淺,怎能做上座,折煞晚輩了。’謝三爺上前一把拽著我,走了進去:‘唐兄弟遠來是客,我等招待不周,唐兄弟不加怪罪已然是給我等面子了,理應上座。’言罷將我拉到左邊第一個椅子上,大廳很大,左右兩邊各兩排桌椅,老大坐在正中央上的虎皮椅子上,我坐在左首。右首是二爺,往下是三爺和眾位太湖英杰。”
“不多時,一股清香悠悠的飄散開來,幾個姿色頗為不錯的奴婢盛著上好的碧螺春奉了上來,謝老大說道:‘唐兄弟,這是今年最好的一季碧螺春,世上絕無僅有,清香撲鼻,泉水甘冽,綿綿柔柔,很是難得,快快品嘗下我太湖精魄。’‘那晚輩恭敬不如從命,就不客氣了’,茶很柔和,仿佛初春采茶的少女的秀發輕柔地拂過我的鼻梁,一股淡淡的清香沿著鼻子進入肺腑,直通下腹,使人全身飄然于物外,再從脊柱直沖到大腦,瞬間有了白日飛升之感。含在口中,仿佛親吻著茶山間云霧的潔白細膩而又馨香的肌膚,讓人感覺牽過仙子的手,款款的走在云中,隱隱約約被仙子領到天宮之中如生羽翼,從天宮俯瞰茶山,飄然成仙。人瞬間變得敏感起來,有些思慕,有些嬌羞,也有些忍耐不住。品著茶,仿佛失明又失聰了,人只有了觸覺和嗅覺,甚至連味覺都喪失不見了。茶,就像是自己的妻子從后面抱住自己,在這樣的秋天的上午,為自己披一件絲滑柔軟的風衣,轉過身,將兩眼的平靜無物的秋水凍結在我的身上,茶香又起,然后,她走了,走得很輕,走得很慢,但最好是她不要再回頭,因為一盞茶已經足夠用一生去細細品嘗,正如一個完美的妻子,需要用一生去細心呵護。茶的回香,輕輕地苦澀,又像是短暫的離別,太過溫婉,太過嬌弱,卻意味深長,讓人情不自禁,又異常理智。茶喝過了,好茶,是世上最好的茶,恰到好處的美感。兩盞茶后,大家開始攀談,謝老大詢問道:‘唐傭兄弟此番來江南所為何事?不會單單只是為吳大先生賀壽吧?據在下所知,唐家跟蘇州吳家素無往來呀!’我萬萬沒想到謝老大快人快語,竟是如此直接,勉強答道:‘晚輩奉主人木公子之命,游歷江湖,找機會結識江湖豪杰,此番恰好途經江南,半月前,在廬州地界為江匪偷襲,傷了左臂,于是一路匆匆來太湖岸梅莊休養,有幸遇見眾多江南豪杰,幸得吳二爺相邀,于八月十四去吳府作客,今又幸得謝三爺相邀,有幸來西山島見三位島主,實乃三生有幸,榮幸之至。’謝二爺心思縝密,已看出我有難言之隱,于是圓場道:‘素聞木公子足不出川,謝絕訪客,真乃世外高人,我輩想是無緣拜見了,不過,今日能見到唐傭兄弟,也算是了卻人生一大憾事。江湖傳言木公子武功已達化境,非上之仙人不能敵也,唐傭兄弟乃木公子身邊紅人,想必也是武功修為驚人吧?今,無論如何也要請露一手,讓我等開開眼界。’我已聽出來言不善,想試試唐家的水,只好抱拳回道:‘晚生微末之技,不敢在諸位前輩面前貽笑大方。’這時老實的謝三爺連忙起身說道:‘大哥,二哥,我可是真正見識過唐傭兄弟的功夫的,一掌激起三層浪,一重高過一重。我見識淺陋,真是聞所未聞啊。’謝老二聞言更是耐不住,說道:‘那唐傭兄弟就更得露一手,讓我輩長長見識了’我實在拗不過謝家三兄弟,當時心想,我自己倒無所謂,但是不能給公子丟人,只見兩丈外的案臺上由近到遠放置三盞油燈,三盞燈成一線,于是我暗暗運功一掌拍出,首先最遠的第三盞燈滅,前兩盞燈分毫未動。片刻后第二盞燈滅,第一盞燈未動分毫,再過片刻,第三盞燈滅。霎時間大殿里一片驚呼,謝老大起身贊嘆不已,說道:‘唐家功夫果然天下第一,一掌連發三重功力,了不得,了不得。’我心里自豪不已,但是面色依然平靜的說道:‘微末之技,讓諸位前輩見笑了,此掌乃木公子初到川東時,見天上飛過七只大雁,偶有靈感,一掌拍出,七只大雁相繼落地。晚輩天資愚鈍,苦練八年,也只能有三重掌風。真是貽笑大方之家了,還望諸位前輩莫怪。’此言一出,殿上諸位豪杰更是目瞪口呆,聞所未聞,仿佛聽見上古之神魔,地獄之鬼魅般,再也無法言語。”
“從大殿出來后,謝三爺帶我上了西山頂,只見到整片山坡的茶樹,有三棵更是蒼翠古樸,聽謝三爺介紹,原來是本地茶王,早上喝的上好碧螺春便是采至于這三根古樹,秋霧靄靄,微風撲面,一股清新茶香從四面八方噴涌而來,仿佛徑直撲到我的懷里,纏繞著我的脖子,輕輕的游動著,我感覺茶姑娘又來到了我的面前,我不是詩人,我不能衣袂翩翩,與她開懷暢飲,吟風弄月;我不是農夫,不會將手一般的花鋤脫去她干凈的鞋,將她的雙足磨成月亮般的鐮刀;我也不是居住在這里的人,不懂牽云引霧,帶著萬千豪情,將她請進自家庭院,為她斟一杯熱茶,說一整日的風花雪月。我只是個客人,從四面八方來,到四面八方去,有時,只能靜靜的看著她如水的眼睛打濕我的額頭,從我身邊款款的走過,我回頭看她時,她也會回頭,卻僅此而已,她走進我的周圍,最后還是離開了,她,有時是人,更多時候只是風景。從西山頂,可以眺望三面太湖和一面村郭田園。仲秋,水稻快熟了,帶著淺綠的微黃色稻田延伸到十里開外,夾雜著綠茵樹影和村鎮,山太高,看不清阡陌中的農人,水太遠,白帆和行船僅僅滄海一粟,或如白浪,或如塵沙,如此世外桃源,著實能消磨去無數豪客半生時光,讓他們胸無大志,娶妻生子,在這湖光山色中變成一粒沙,一坯黃土,一塊頑石。午后,在山間涼亭喝一杯清茶,嚼一盤糕點,風帶著稻草的氣味,顯得格外醇厚,是呀,許多人一年的忙碌,和一年的期盼,甚至于是生命都在這一段時間里,他們日日將鐮刀磨得發亮,將牛喂飽,將自己收拾得很是精簡,也將龍王廟的供臺填滿了瓜果和魚肉,他們不希望這幾天突發變故,大部分的人沒有能力去改變那些變故,只能被變故像捏死一只螞蟻般玩弄著,他們只能祈求,因為在祈求之后,他們是幸福的,有時候,做一個膽怯的人,每一刻都過度緊張,他應該會很充實,等他放下時,或許白發蒼蒼,或許就已經死亡了。前些日子的大雨已經足夠讓他們膽戰心驚、命懸一線了,此刻他們不能容忍一些微小的變化,哪怕是一片烏云掠過,他們也會心神不寧許久。等待真的好漫長。整個下午的時光我以為只是一場風過,他們卻覺得過了一個春秋。我不知道未來的每一件事,他們卻和去年一樣,做著與明年相同的事情。”
“臨近黃昏,陽光才從云朵間露出來,天空是染紅的湖水,湖水是染紅的天空,水天一色,和風之后,湖面波光粼粼,仿佛億萬五彩寶石閃著光,我以為我們見到的很真實,可一切都在變化,過了很久,我還是一個陌生人。為了歡迎這個陌生人,晚餐很濃重,太湖七十二峰的頭領都來了,天已經黑了,大殿里的燈光很足,早上還是空空蕩蕩的大廳張燈結彩,一張十丈長的桌子就安放在大殿里,兩邊依次坐著七十二位當家,上首正中央坐著謝老大,左首位置空著,右首位置坐著謝老二。下首正中央空著,應該是我的位置,我向大家施禮之后,由三爺引我就坐下首位。三爺就坐于謝老大左側。我剛坐下,謝老大一大壺酒便飛了過來,酒尚在空中,只聽得謝老大說:‘唐傭兄弟遠來是客,理當先飲一杯。’言罷,酒已到面前,十余丈后,力道仍然威猛,可見謝老大功夫走得剛猛路子。我隨手一拈,便接住了酒壺。謙卑的說道:‘晚輩自幼受嚴加約束,滴酒不沾,還望諸位英豪莫要告罪,在此以茶代酒,敬諸位一杯。’言罷輕輕一揮,酒壺緩緩的飛向謝老大,酒壺飛的很慢,卻沒有絲毫的下墜,直勾勾的出現在謝老大面前,仿佛被一位妙齡少女,端著婀娜身姿,將酒壺舉過頭頂,款款走來。謝老大伸手接住酒,頓時感覺一股強大的力道奔涌而至,不由心神一震,片刻后,又一股力道噴涌而來,不由連同椅子微微退了少許,再過片刻,有一股更加猛烈而棉柔的力量推上前來,謝老大連同上百斤重的烏木椅子后退了三尺有余,著實心里驚恐非常。立馬說到:‘既然唐兄弟有禁忌,那我等就不勉強了,那大家舉杯,歡迎唐公子來太湖作客。盡了。’飲罷,奴婢們端上來數十只上好的烤羊腿,肉香撲鼻,羊肉烤得很好,皮焦肉細,滲著一層油,在江南,有如此烤肉手法的人不多,至多不超過十個,全都來至漠北。謝家能請到這樣的烤肉師傅,足以說明他們不簡單,也展現出他們對肉的尊重和至高的要求。他們久居太湖,卻不用水產招待客人,他們一定不是江南人,至少他們的心思不是。酒酣肉飽,眾位豪杰開始言及摘星怪盜走紫珊瑚的事,其中一位當家起身說道:‘三位大當家,屬下奉命一路追蹤摘星怪,一路費盡心思,發現他從無錫轉道吳淞口,再乘船入蘇州,一路走得不是很快,到了蘇州直奔吳府而去,屬下知道,自從多年前與吳二爺一戰之后,我們跟吳家井水不犯河水,于是便在吳府周圍布置多名眼線,只身回來跟大當家匯報,更奇妙的是,有一位白衣青年公子,一路尾隨他,不時跟他拼腳力,不時打斗一番,也不時會保護他,想來真是奇怪。’謝老大略有不忿,說道:‘你做的很好,繼續追蹤下去,有什么消息和變故立即通知我。’‘諾!’這時,謝老大一道哀怨的目光看向我,四面瞬間都安靜了下來,我心中也很忐忑,暗自揣測謝老大是不是有求于自己,自己該如何處理。片刻之后,謝老大低聲嘆息,說道:‘哎,我等無能,為小賊竊寶,這才是貽笑大方啊,本派小事,讓唐傭兄弟見笑了。’‘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嘛,謝大當家不用介懷,寶物嘛,可以失之復得,人切莫焦慮成疾。’謝老大勉強一笑,回道:‘素聞摘星怪與吳家有舊,想必此寶定是落定吳家,想來,我兄弟居太湖也有十八載,歷來想與吳家交好,多次前去拜訪,卻始終沒攀上。此番吳大先生五十大壽,都沒有傳信邀我兄弟,真是慚愧,我們這幫人還是讓江湖人不齒啊。不過既然紫珊瑚是送給吳大先生,我兄弟也不說啥了,權當我兄弟奉上賀禮,此事,我兄弟絕口不提。此番唐傭兄弟前去吳家賀壽,還望不吝口舌,舉薦下我兄弟,言及誠意,我兄弟他日再訪,也不至于被冷眼相待。’‘承蒙大當家不嫌棄,這個晚輩定當效勞。’言及江湖事,坐上諸位豪杰都對四川唐家充滿好奇,卻沒有妄自探問,畢竟唐家盛名幾百年,想來也無人敢妄自揣測。這就是江湖,越神秘越恐懼的江湖。”
天外來客
“深夜在湖心看太湖,實乃別有洞天,傍晚還叢云密布的天空此時竟然萬里無云,新月起得早,此時已近中天,星云密布,北斗漸遠,太湖波光粼粼,遠遠依稀可見月光鋪滿半邊湖面,附近沒有太多漁火,島上的村郭都早已入夢,四面八方從陌生漸漸到熟悉起來,夜晚飲了太多茶,此刻全身清香,難以入寐,走在四面八方的黑夜里,想來卻如同自己所處在的江湖。一直以來,盲人摸象,如履薄冰,那時,我大概是回想起在川東的日子,只要有公子在,我就有了底氣和主心骨,我知道公子從不犯錯,沒有什么可以擊敗公子,連夫人的死,和老太娘接走了小公子和大小姐都沒有擊垮公子,公子太強大了,曾以為江湖很簡單,自己的武功多次被公子夸贊,足以在任何打斗中脫身,執著公子贈與自己的劍,江湖豪杰都不敢對自己下手,可是江湖不只有豪杰,小人物更多,他們追名逐利,有的只是為了生活而活下去,出川后,自己屢次遇險,甚至在廬州地界被江匪所傷,以至于開始懷疑自己,我時常想起公子,若是公子在此會怎么處理,會安排自己做什么,夜還是那樣的夜,想必那時那刻的公子應該還是在浣針湖畔飲酒,聽竹葉聲,可能會想起自己,那時那刻的公子一定很難受。是,到了這種處境,誰能不難受呢?”
“月下幽人獨往來,行至半山亭時,只見一個黑影御風而來,踏著樹葉,可除了風聲卻聽不到任何聲響,此人輕功遠比摘星怪高明,約有瀟湘公子九分造詣,他怎么來的西山島,他是人,于是不可能踏著云彩過來,難道一路的防范的小舟都睡著了?不然怎會有船突破西山島周圍的防線,可他就是來了,沒人知道他的方法,也不知他是誰,去哪,干什么去?此人輕功略勝我一籌,我也只能能勉強跟上,遠遠落在后面看見此人,輕功著實了得,基本就是御風而行,卻掌握著風的方向,好像最會游泳的人,靜靜的躺著水中,全身一動不動,僅僅憑借著呼吸調整,就可以漂浮在水面,慢慢的游走。他輕輕一躍,飛過廣場上參差的石柱,一個縱身便上了門房,直接落在了大殿頂部的瓦上,沒有絲毫的聲音,謝家兄弟早已入睡,此刻更是無人能知曉有人造訪,我不知此人來歷,更不敢妄加出手,只見那人并未在大殿上停留,而是直接躍進了謝老大的院子,我只好落在遠處的一間屋子里,盯著院子里的動態,不一時,出去兩個丫鬟,分別去向老二老三的院子,約莫一盞茶,老二、老三火急火燎的奔進了老大的房間,四人私密商談許久,大約一個時辰后,黑衣人輕輕打開房門,身子一躍,消失在了黑暗中,我知其并無惡意,便沒有追蹤,而謝家兄弟直到凌晨才走出來,他們第一個時辰細聲商議,第二個時辰大聲爭吵,第三個時辰只字未言,然后三兄弟略見落魄和驚慌的走出了房間,老二眉頭緊鎖,說道:‘那就這樣,按老大說的辦’”
“翌日,醒來已是午后,四面丫鬟一片慌亂,所有人都神情嚴峻,行色匆匆,有人似乎傷感,有人似乎在計算,也有人沒有將心思放在臉上,只是目光中有些擔憂,我已知有重大事情發生,便匆匆吃了些丫鬟送來的糕點,糕點似乎變了味道,顯得有些火候未夠,難道整個西山島都這么心急如焚嗎?收拾完善后便匆匆去大殿見謝家兄弟,謝家三位兄弟垂頭坐在正中堂上,似乎在下一個難以服眾的決定,堂下人潮涌動,大殿一片爭論和直諫,也有哀求,比昨天人更多了,約有一百多人,太湖七十二峰的各位當家和謝家兄弟的親信高手都齊聚一堂,明顯謝家兄弟的親信站在一邊,而太湖群豪站在另一邊,兩邊人數相差不大,爭論異常激烈,見此情形,我只好立于門外靜候,聽得太湖群豪義憤填膺,一位模樣年長德高之人說道:‘謝當家來我太湖近二十年,當初不過百十來人,如今已有數千之眾,更兼太湖七十二峰百姓數萬人,如此家當,豈能說放下就放下,多年來,若非三位當家武藝高強,又怎能抵擋江匪山賊和外敵入侵,保護這一方太平,這些年樹敵江南氏族無數,若謝當家此時舉家出走,我太湖七十二峰必遭大難,難道漠北百姓是人,我太湖百姓就不是人嗎?還望當家的慎重,莫辜負太湖數萬之眾一片赤誠啊?’老太爺說得涕淚橫流,極為真誠,下面一片認同,齊聲祈求三思。這時另一邊一位中年英豪也上前說話了:‘人在外,莫忘祖,多年僑居在太湖,今故土罹難,我等勢必眾志成城,歸去為故鄉排憂解難,此乃人之常情,再說,我等在太湖許多年,承蒙百姓不棄,諸位豪杰推崇,早已視此地為第二故土,他日太湖有難,我等絕不會袖手旁觀,必當盡全力而助之。’殿中各執一詞,極為混亂,這時謝老大開口了:‘諸位,諸位,稍安勿躁。且聽我一言。’殿中立馬安靜下來,只聽得謝老大說道:‘江湖是非,自有公論,故土蒙難,我等必回。’太湖群豪一片哀嚎,老太爺再度說道:‘當家的,我等非有心阻撓您回漠北,我等都是義氣之士,也會抽調得力之士,追隨當家的回漠北對抗強敵,我輩的意思就是三位當家兩人回漠北,留一人鎮守太湖,此乃萬全之策也。’殿上諸豪頓時喝彩,深感贊同此意。謝老大黯然回道:‘諸位心思,我等明白。只是此行兇險,縱使我三人歸去,也是九死一生,事關重大,不容商榷。諸位放心,我已致信蘇州吳二爺,言明我三兄弟處境,我等走后,由吳二爺統領太湖,諸位好心輔助,必能保百姓安寧,四方太平。’言畢,殿上一片驚呼,老太爺立馬上前說道:‘既然此行兇險,那懇請當家的帶領太湖所屬弟兄轉戰漠北,我等必將誓死效命,膽敢不服者,我手刃之,望當家的斟酌。’謝老大抬起愁眉緊鎖的額頭,一雙深陷的眼睛環顧四周,說道:‘故鄉受難,舅母和表兄被刺身亡,我等歸心似箭,漠北事由我等漠北人處之,才算妥當,若盲目牽扯諸位進去,顯得我等是膽小如鼠之輩,有失草原人的豪氣,縱使復仇,也很難服眾,再說我等此次回漠北,定不復回中原矣,或馬革裹尸,或守衛故鄉,扶植新主人,所以此次遠遷,除了老三的五歲幼子送往龍虎山學藝之外,其余人舉家北去,要么全家覆沒,要么安定漠北。況且我等自有安排,人太多更容易暴露,他日,若有需要必會來信請諸位出山,屆時,還望諸位能傾力相助,我兄弟感激不盡。就今日之事,我兄弟意已決,還望諸位盡力輔佐吳二爺,為太湖百姓守護這難得的安寧,都退下吧。我等即日動身,諸位不用相送和餞行了,若漠北平定,我等還在,諸位來漠北作客,再敘這二十載光陰。謝謝諸位了。’言罷,謝家兄弟進內堂,各自回院子安排收拾了,殿中議論紛紛,都散了。我繞道進內堂,向謝家兄弟辭行,并表示愿意去蘇州勸說吳二爺。謝家兄弟欣然同意,滿是感激的安排船只送我去蘇州。”
“舟出太湖,行入河巷中,船家言此地距蘇州有五里水路,沿湖河道密布,寬窄不一,穿梭于橋梁,垂柳與村舍之間,但見黑瓦木樓。偶有精致的江南女子,款款而來,又款款而去。煙柳巷,長弄堂,四面秋風雕畫廊,別時容易見實難,想來悲歡穿愁腸,幾日垂淚,一片汪洋。一路淺淺的堤岸,一路浣衣的女子,一路是人間,一路在天堂。許久未見如此近人的天空,如此恬靜的村舍,和如此多的美人,也許江南真是寧靜的,這里的大江大湖,未必就是江湖,這里的氏族酒家,未必就是江湖人。若到江南逢上春,千萬和春住,江南似乎永遠都是春天,所有人都在來的路上,這里有人,這里沒有江湖,至少此刻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