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的所有家具都在火光中發出噼啪的哀嚎。地面上幾人的鮮血稀稀瀝瀝地糾纏在一起,順著磚縫尋著低處流淌,蜿蜒幾次后卻消失不見了,那是八仙桌的正下方。那里有一方暗門,上方玄絲縈繞,同周邊的石磚溶為一體,若不是鮮血破出玄術,繞出了痕跡,根本無人能看出端倪。暗門下方有一個小小的身子平平展展的躺著。一雙被血浸染的眼睛驚恐大睜,已經變涼的血不斷的滴在她的臉上,發上,身上,完全看不出她的模樣。泡在血水里的小小身子一動不動,兩只小手握成拳頭,放在身側。串瓷玥用盡全身的力氣想喊爹爹,喊娘親,喊哥哥,想推開頭上那方暗門,去看看到底怎么了。她想他們像平常一樣抱起她來安慰她,因為她太害怕了。但穴道被點,串瓷玥既發不了聲也動不了,連氣息都是寂靜的。剛才內心的狂暴氣息亂撞,沖了下被點的穴道,腳略略抽動,碰到了暗門,卻也只發出了聲輕響,她就像一只泡在血水里即將死去的魚。暗門之上噼噼叭叭的斷裂聲似乎沒有停下,巨大的恐懼潮水般將她淹沒,五歲的串瓷玥陷在一片黑暗中,終于失去了意識。
與此同時,距下馬河鎮往東五里的官道上,一白色錦衣少年打馬疾馳,后面數十騎緊跟其后,人和馬均都一身的雪沫,跨下馬匹都累到了極點,但還用最后那口氣強撐著。為首的錦衣少年突然抬起頭來,露出一張磊落浩然的英俊面龐,突然看到前方發紅的天,輕聲道:“怕是遲了,快!”
一行人終于看到前面的串家大宅,火勢熊熊,似乎正要吞噬一切。白色錦衣少年邊拉韁繩邊道:
“酉宗、酉武,可還能探?”
身后的兩個男子點頭,扯下面巾,將雪水打濕蒙在臉上,輕點地面,縱身跳入已燒噼啪作響的宅院內。一盞茶的時間,兩人將堂屋內倒在血泊里的五個人抱了出來,并列排開。
“酉岐。”錦衣少年冷聲道。
一青衣男子上前,一一探去。片刻后,搖頭道:“殿下,沒有活口”。
錦衣少年面色涼了幾分,冷聲道:“將禾管事放回火中一起燒了,將老師一家帶回安葬”。幾人應聲,正要抱起那面色青白的少年時,錦衣少年突然盯著那少年的手指道:“且慢……”。
話音剛落,只聽轟的一聲院宅整個塌了。遠處有馬蹄聲傳來,還有人在喊著什么。酉宗急道:“殿下,風啟境內不宜久留”。
錦衣少年一撩衣擺,躍上馬背。“護好瓷祈,走!”
如風卷過,串家大宅門口沒了聲音也沒了痕跡,只聽到大火在猙獰吞吃著一切暗夜之事。
三日后,盛元北境落霞山內的一間小屋內,劍眉少年俊目微睜,一陣恍惚過后,掙扎著起身要下床。一個沉穩的聲音道:“你終于醒了,背后那一劍讓你這假死幾乎變真亡,你還是躺下吧。”
“子堯?這是第幾日?”
“第三日。”
串瓷祈急道:“子堯,快同我回去,應該還來得及。”
“他們都死了,我若再晚去一刻,你也被活燒成灰了。”
“燒了?!不!!”瓷祈大喊,一口鮮血從唇邊溢了出來。“妹妹……藏在桌下暗格內”。
室內一陣短暫的窒息,輫子堯起身,厲聲大喊道:“酉宗備馬。”
第二天傍晚,幾人回到已經安靜下來的老宅前,一大片焦黑的斷垣殘壁在皚皚白雪中探著頭,盡管頹廢不堪,也能看出已經被簡單清理過。透過一片狼藉,能隱陷看到后面榆桑混雜的林子中有一淺坑,有森森枯骨亂著纏著,探出坑外做出冷鬼伺機而出的樣式。一旁放著些香燭紙錢顯出些陌生人的無奈撫慰。
串瓷祈腳步不穩,踉蹌且急促的奔入廢墟之中。輫子堯在飛身落下,抬手一揮,斷垣移開,露出焦黑的地磚。串瓷祈伸手,卻又停下,指尖顫抖不停。輫子堯蹲下,邊抬手邊稀奇道:“這磚被打開過”。串瓷祈眼眸閃過一道亮光,搶先上前拉開了暗門,扔在一邊,暗門落地發出一聲脆響,三人愣住。
四尺見方,兩尺深的暗格一目了然,滿是被烤干龜裂的黑色血片,焦化的地府血池的味道彌漫開來,帶著一股死亡的氣息。但除了黑色烤焦的血片,什么都沒有。
輫子堯看了看四周道:“酉宗,細細查驗還有什么可疑的痕跡,安排人打探一個五歲的女孩。”說完上前扶住串瓷祈,“你的傷……很嚴重,我必須送你去煊學醫門找宴師引。”串瓷祈在昏過去前,只聽到醫門兩個字在很遙遠的地方回蕩。
一周后風啟下馬河鎮所在的云洲府府衙貼出告示:風啟二十三年一月初三,下馬河鎮串家主仆在家中被害,并被焚尸滅跡,云洲府衙懸賞千金捉拿歹人。
云洲城有了些飯后談資,但也沒談多長時間,便沒了興致。串在云洲是個獨姓,少有人聽說。而串家家宅雖然一直在此,也有人打理,但主人卻并不常居于此,少有人見過或聽說過。而且天下歷經了l四十七年的戰亂,風啟建國也就二十余年,對于這樣的天下來說,人命還真算不上值錢,死個把人再正常不過了。所以對于云洲府衙懸賞重金捉拿歹人,大家也都知道不過是例行公事罷了。至于捉不捉的住,是不是認真的捉,幾乎沒有人去關心,也沒有精力去關心。所以下馬河鎮的滅門之災很快就無人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