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秋更好,斂斂蕙蘭中。
極浦明殘雨,長天急遠鴻。
僧窗留半榻,漁舸透疏篷。
莫恨清光盡,寒蟾即照空。
……
“優衣在哼什么曲子?”
“突然想起來的,單純覺得跟今天的夕陽很配?!?p> 兩人一前一后走在蘆葦叢簇擁的小道上,林劍和雪月追著興奮玩鬧的冰魄音塵奔跑在夕陽下。
如果可以,藍浮希望這段路再長一點,這段時光再慢一點。
三小只一路玩鬧,時不時用魔法惡作劇。身為三只中唯一的男孩子,林劍表示承受了太多。女孩子玩心大起來真的、真的,難以招架?。?p> “nuo~nuo~”
冰魄音塵叼著雪月的后頸一飛沖天,尾巴甩出的云朵都是開心的顏色。
飛到頂端時,冰魄音塵興奮的歡呼起來,雪月便開始了自由落體。
地面上,林劍著急忙慌的想接住雪月,不料爪下一空,直接摔了個狼啃泥。
雪月也不驚慌,給自己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一聲豹吼,平地起鐵柱。它就像舞獅一樣穩穩的落在平臺上。
林劍則趴在水塘邊,仰望著雪月,吐泡泡……
冰魄音塵嗨完準備落地,剛飛到一半,沼澤里突然躍出一條怪魚張開嘴,露出利齒向它咬來。
林劍及時反應,糊了兩爪子泥巴,撲擊怪魚。雪月緊接著給它施加了一個〔鋼化〕增幅。
林劍把怪魚打回沼澤里,冰魄音塵叼著它回到地面。
浮月二人急忙趕來,收回三小只,加快速度通過沼澤。
“優衣,它們正組成一個包圍圈想要困殺我們。”
“有可能開辟獨立空間通道直達目的地嗎?”
“不行。剛才水里突然爆發出大量怨念,攻擊性極強。我怕締造空間會造成怨念群起而攻?!?p> 怨念,魔幻大洲上最難纏的東西,也是情緒族最喜歡的補品。
也不知是因奔跑的速度過快還是怨念壓抑的太重,那種死亡的窒息感再一次襲上她心頭。
沒有萬全的準備,素月不會與藍浮闖地魔峽谷,可一進入地魔峽谷先前所有準備都形同虛設,他們遇事仍舊措手不及。倒真是印證了那一句:計劃趕不上變化。
兩人沿路勾畫冰域系中級魔法陣,謹遵“敵不動,我不動”的原則,以備不時之需。
前方道路被沼澤阻斷,兩人不得不停下來。
沼澤中的怪魚們見機而行,張開滿是利齒的嘴接連飛撲上來。
〔冰·封凍〕
當怪魚變成速凍魚砸在沼澤里激起泥浪,二人借著蘆葦叢的掩護踏著速凍魚們飛躍沼澤。
行至一半,大量怨氣忽然涌來。撲面而來的精神沖擊令二人眼前一晃。
藍浮扶住素月,抬手一記〔磷火〕打出,爆開一處空缺,二人順勢突圍。
素月在前控制著蘆葦叢鋪路行進,藍浮在后防御怪魚與怨念的進攻。
灑出一把灰粉,藍浮停步轉身凝陣賦能。粉末飄散在空中,魔法陣轉動的瞬間爆燃,十米半徑內,空間塌陷。
與此同時,他用〔空間縮進〕來到素月身邊。
“快走。憑借粉末爆燃和空域系魔法造成的真空空間只能短時間阻擋它們?!?p> “嗯。”素月雙手結印,加速沼澤植物的生長。
就在兩人即將穿越沼澤時,身后的怨念忽然尖叫嘶吼起來,那叫聲極其尖銳,似笑似哭,詭異至極,讓人不寒而栗。
二人下意識閉塞聽覺,下一秒卻想起來,怨念這類生靈的攻擊從來都是——精神!
兩人的大腦各自轟鳴一聲,隨后身體便不受控制地倒下。
藍浮忍著劇痛接住素月,咬破手指以靈血勾畫出白色魔法陣。
白色——靈魂魔法陣。
素月靠著他的肩膀,眼見白色魔法陣發動后,怨念的聲音愈漸縮小,直至完全消失。
〔靈魂魔法〕顧名思義,指以靈魂而非靈力作為魔法陣的能源發動的魔法——每一次使用都是在燃燒靈魂。
早在十萬年前〔靈魂魔法〕就被木鳳千琴作為禁術封存,僅有個別人能通過自己的“感悟”習得并運用。
〔靈魂魔法〕能根據使用者的“構想”施展魔法,哪怕構想的魔法技能現實中不存在!因此其威力越強,消耗的靈魂越多。
解決怨念后,藍浮松了一口氣,護著她的手無力下滑。
素月慌忙抱住他,將他平放在植物墊上,再看時他整個人已經昏迷。她勾畫魔法陣為他療傷,可腦袋昏昏沉沉,有些力不從心。
古沉木拐杖悄無聲息地從她身側伸出,白色魔法陣顯現。
柔和的白光治愈著周圍的一切。怨念平息,怪魚恢復生機游離,兩個人的精力也在慢慢恢復。
素月抖擻了精神,剛想回頭,古沉木拐杖的主人就開了口。
“這恒亡澤本是天然形成的大水池。十萬年前那場種族大戰時,曾被用于活埋生靈,導致怨念積重,澤中動物皆發生變異。”
老人記得種族大戰時的五場大屠殺,這里都是沉尸地。
“這些獸方生靈染上了怨靈的血,變成了他們報復這個世界的工具。”
“可是他們逃不出這里,只能自相殘殺,結果怨念越積越深――才成就了這恒亡澤?!?p> “老婆婆。”
“什么老婆婆?”老人瞪大眼睛怒視著他,“叫我先生!”
素月看著這個矮小的毛被稀疏,但胡須卻長至拖地,面頰為淡銹棕色的老頭,腦中默默刷新了一遍世界觀。
這個老頭為什么會是老婦人的聲音???!
不知如何接話,素月只好引開話題,問:“老先生,您這是多久沒打理毛發了?”
“唔――忘了?!崩先瞬[著眼睛,久久才又開口,“啊――你們在這兒做什么?”
“旅游?!辈恢裁磿r候蘇醒的藍浮替素月答道。
“哈?旅游?那是什么東西?”
“就是四處走走,游山玩水,探險獵奇?!?p> “聽起來挺有趣的。”老人笑了笑,對二人說:“跟我來吧。”
兩人相視一眼,跟著老人踏上陰沉木筏。
嵩林寺。
說是寺,卻也只是由三間石板屋圍成的,屋頂尖尖,鋪有茅草。中間的空地上,三條石板小路交匯處種著一叢灌木。每兩間屋子間隙處都種有翠竹。
“老夫沒什么東西能招待二位,只有今天剛采摘的這些?!?p> 老人指了指堂屋門邊放著的編筐,里面裝著幾種水生可食用植物。
藍浮湊過去,“香蒲——常見于沼澤,池塘和湖泊邊的淺水區。擁有劍狀莖部,花柱松軟的香蒲,根部末端的的豆芽內含有淀粉,秋冬季食用最佳。除此之外,嫩白的蒲心筍也可以生吃或煮熟,味道類似黃瓜,初夏時口感最佳。”
“水芹菜……”
“咳咳。”
聽懂素月的干咳聲里的意思,他才發現自己職業病又犯了。
“這位小兄弟懂得還挺多?!?p> 聽到夸獎,藍浮微微一笑。
老人用〔懸浮〕托著編筐,對二人說:“稍等片刻?!彪S后進了左側的灶房。
“我來幫您吧。”說著,素月也進了灶房。
藍浮則一個人在院中閑逛,無意間瞥見嵩林寺后那一株參天桑樹,便前去探看。
灶房里,老人踩著榫卯木凳,正切著素月剛洗好的菜。
她站在一旁,試探性問:“老先生一個人住在這里嗎?”
“算是吧。”
“那老先生有見過一位佩戴銀制機械右臂的人嗎?”
“啊——有一點印象?!崩先擞袟l不紊地切著菜,“能再詳細些嗎?”
素月回憶了一下,說:“身材魁梧,膚色黢黑,尖嘴齙牙,還有……獨目?!?p> 老人忍俊不禁,問她:“你是從何得知那人形貌的?”
“書上寫的?!彼卦抡嬲\地說,“地魔種近代史記載,三石賓右衛門先生是如此樣貌?!?p> 老人聽完笑道:“小姑娘記憶力不錯??赡阋惨?,史書所載與事實有時相去甚遠?!?p> “晚輩知曉?!彼哪抗饩o隨著老人,但老人之后一心做飯,沒再開口。
“老先生?”
“哈——不著急,飯很快做好。”
“不是,您把拐杖當柴火了!”
“啊——”
老人還沒反應過來,素月搶先一步把古沉木拐杖從火堆里抽出。
幸好沒燒起來。素月松了口氣,正想將拐杖還給老人,意外發現上面有幾道銀紋。
銀制的?
見她對著拐杖發呆,老人解釋道:“貨真價實的古沉木,銀是鑲嵌進去的。”
素月“哦”了一聲,彎腰將其雙手奉還。
老人接過拐杖,道了聲謝,又問:“你們來此是為尋他?”
素月點點頭,“只是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
“尋那人,有何用?”
突然被問到這個問題,她有些不知所措。
“……本意是請對方幫忙。晚輩、晚輩想改變大洲現有的局勢,希望規避戰爭,爭取一百七十二種族和平共處!”
“有理想。能否說來聽聽?”
“那,晚輩說幾句。”
“不急,待我沏杯茶?!崩先俗叩斤L爐前取了茶餅,熄了炭火,將茶餅放置碗中引水沖泡。
“那您邊沏我邊說?!?p> “嗯――也行?!?p> 素月簡單整理了一下語言,便將自己的想法娓娓道來。
“一百七十二種族是十萬年前戰爭結束時魔幻大洲僅存的神魔人方生靈的統稱。名義上各種族平等,實際上各種族之間又細分為‘種、族、屬、奴’,只有三十個‘種’擁有真正的獨立的主權?!?p> “其中‘族’為‘種’的同源異形群體;‘屬’為‘種’的異源歸順群體;‘奴’為‘種’的喪權俘虜群體。”
“因種族利益不同,四個階層難以達成共識。又因階層與階層之間存在歧視,更加深了現存的階層矛盾。”
“魔幻大洲資源分布不均,各種族生存空間大小不一,隨著經濟發展和人口的增長,各種族都在謀劃擴展自身轄區——這是生存矛盾?!?p> “十萬年前的種族戰爭令原本沒有天敵關系的種族之間積怨頗深,敵對關系延存至今,這是歷史遺留問題?!?p> “兩個月前,元初森林一聲鳳鳴讓各種族繃緊一根弦,所有人都在猜測:木鳳千琴是否沖破封印歸來?接下來他們該走哪一步?”
“這是隱藏炸彈?!?p> “現在只要再有一根導火線,不論那方先動手,戰爭都會一觸即發。”
她頓了一下,繼續說:“晚輩斗膽,意圖拉攏前輩,暗中布局。即使阻止不了戰爭,也要將戰爭的傷害降至最小?!?p> “如果有可能,我希望這個世界合為一種一族,實現真正的‘眾生平等’!”
“哈――不錯,不錯?!崩先孙嫳M碗中茶,笑著說,“這茶也不錯,話也不錯。”老人扭頭看向她,問:“那你想如何布局?”
“首先積累資本,尋求共同利益最大的合作伙伴;其次,盯準對方弱點,進行牽制;最后,調和矛盾,積極尋求解決方法。”
“沒想到你小小年紀竟有如此獨到且致命的見解。”老人捋了捋胡子,又說,“可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只要一個環節出差錯,便滿盤皆輸。就像魔法器的制造,圖紙只給出了結果,并沒有給出過程。”
她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你有想過如何控制過程的不可測性嗎?”
素月看著老人,默默攥了攥拳,抿唇不語。她當然想過,只是……
“一場戰爭的爆發是精心策劃,一次絕命行動也要深思熟慮?!崩先藢⒉杈呤绽矸藕茫D身翻了翻鍋里的菜,用魔法熄了火。
“運籌帷幄,才能決勝千里?!?p> 老人從袖袍中取出幾個積木小人,它們一落地體型就增大至五歲孩童模樣。它們分工合作,端盤,鏟菜,刷鍋,動作十分流暢。
積木人們剛將飯菜端上圓木桌,藍浮就被幾個積木人簇擁著進來。
兩人視線交錯,都知曉了對方的處境。原來她進灶房后就有幾個積木人“陪”著他了。
老人對二人拱手道:“蠻荒之地,別無他物,僅以此為二位餞行?!?p> 聽這話的意思,就是要送客嘍。藍浮想不通,便問:“老先生,這又是為何?”
“我不助任何人,只想在這峽谷中度過余生。”
“那就算晚輩叨擾?!彼卦乱膊欢嘌?,施禮后又道:“剛才多有得罪,望老先生恕罪。晚輩告辭?!闭f完,轉身拉著藍浮離開。
剛踏出門檻,還有點迷糊的藍浮問:“這就……走了?”
“不然呢?”她反問他一句,沒作解釋,平靜地拉著他按原路返回。
藍浮雖不解此時的情況但也跟從素月的行動。
她想來,他就陪她來;她要走,他自不會留。不需要理由,他一直是陪著她的,無論去哪里。
兩人走后,老人闔目獨坐,口中念念有詞。積木人們圍坐在他身后搗藥。
忽然,他睜開眼,眸中的混沌散盡,剩下倒映著的窗外夕空。
紅日已落,白月初升。
“那丫頭……”老人攥緊拐杖,苦笑道:“影格者的使命,呵呵——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啊。”
“唉,就不該貪熱鬧放你進來。”老人一邊搖頭一邊走向外面。
如同陰影中的暗格,平靜之時隱秘難尋,危機之時力挽狂瀾——神賜名曰,〔影格者〕。
浮月二人坐在水塘旁,靜靜看著三小只學熊用尾巴釣魚。整個恒亡澤只有這里的魚沒有被怨念污染變異,還真是幸運。
可林劍并沒那么幸運,尾巴被咬到的瞬間,直接被拖進了水里。
“嗷嗚——”
二人趕忙起身,還未行動便聽得一聲。
“站住。”
二人:“???”
另一邊,林劍被冰魄音塵救了上來??蓱z它魚沒釣到,尾巴上還禿了一塊兒。
見林劍脫離危險,素月才有心思回復老人。
“老先生,可還有事?”
“你一口一個老先生,倒是叫的親切。為何不叫前輩?”
“您雖年長,可我們畢竟不同種族?!?p> “哼,你剛才不是說要讓這個世界合為一種一族嗎?”
她思索了一會兒,笑著說:“那個呀――應該還很遠吧?!?p> “跪下!”老人厲聲道。
“哈?”
素月還來不及反應,一道〔重力〕魔法效果施加就迫使她跪下。
“哎!啊!疼――”
“叫師父?!?p> “什么?”她疑惑地抬頭,懷疑是自己聽錯了??煽吹嚼先苏J真的神色,又不像戲弄。
“啊――師父。”
“倒是叫的干脆?!崩先擞行┥鷼獾挠霉照惹昧饲玫孛妫敖o我好好跪著!”
素月驚疑:“不是吧――”
老人沒聽她申冤,對一旁站著的藍浮說:“你小子,與她同罪。”
聞言,藍浮乖巧跪下。
老人看著兩人,仍有些許氣惱地“哼”了一聲,隨后拄杖離去。
“優衣,他怎么突然像換了一個人?”
素月撇撇嘴:“本性暴露了唄。”
“優衣做了什么讓他回心轉意?”
“誰說他回心轉意了?”
藍浮不解:“那我們現在這樣?”
“冰魄音塵?!?p> 聽到素月的召喚,冰魄音塵放下林劍飛了過來。
“nuo,nuo?!?p> “他看到了?”
“nuo――”
“看到什么?”他聽不懂食夢語,更猜不透她的目的。
“冰魄音塵造的夢?!?p> “一個夢就讓他回來找我們?”
“是那個夢,讓他回憶起了十萬年前那場種族大戰。還有他為何能活到現在的原因?!?p> 藍浮摸著下頜說:“地魔種的平均年齡在七百歲,他卻活了十萬歲,確實異常。”
“優衣知道原因?”
“我怎么會知道?”
“你不知道?那夢境……”
“我又沒有〖天眼〗。話說,你不應該知道嗎?”
“〖天眼〗也是有局限的。像他這種等級的強者,我暫時還無法看透?!?p> 素月意味深長地“噢”了一聲。
“那你能看透冰魄音塵嗎?”
藍浮瞄了一眼那個毛茸茸的白色喵物。藍眸變紫,卻僅有一秒。
他喪氣地搖了搖頭,看著冰魄音塵陷入郁悶。
看到他的反應,素月反而激動地大喊:“果然如此!”
“食夢種的種族特性〖反偵〗!這就是它們為什么能夠很好的隱藏自己的原因。”
“難怪它們總是神出鬼沒的?!闭f完,藍浮又想到一個問題,“話說回來,我們還要在這里跪多久?”
“不知道。”
聞言,他眉頭一挑,臉色刷的一下黑下來。
那只紅頰竹鼠(三石賓右衛門)不要太過分――要是敢讓他的優衣跪太久,他不介意把他抓去試藥!

玄冰霧靈
夕陽 鄭谷?〔唐代〕 夕陽秋更好,斂斂蕙蘭中。 極浦明殘雨,長天急遠鴻。 僧窗留半榻,漁舸透疏篷。 莫恨清光盡,寒蟾即照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