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學后,知遠三人結伴來到周末常去的那家網吧,剛一上樓,便在老位置上又發現了如化石般“亙古未變”的張昊。
“流批。”靳明義說道,“我猜這家伙是壓根沒別的地方可去,只能天天呆在網吧混日子。”
“打職業的都混得這么慘嗎?”戚文偉感覺有些不可思議。
“看見的那些風光的人,都是已經成名的,全中國有多少打游戲的人,一批又一批的,像這樣‘半死不活’的肯定多得是。”靳明義對自己的分析有些得意。
幾人走過去跟張昊打了聲招呼,連續三個星期沒有洗臉刷牙,更沒有洗頭洗澡的張昊看上去已經有些“窩囊”,伴隨著陣陣若隱若現的“汗味”,張昊周圍的環境已經愈發的“惡劣”——也難怪最近這一片的位置都沒有多少人來坐了。大多數人看到張昊這幅尊容,恐怕第一時間的反應都是“敬而遠之”。
心直口快的戚文偉拉開一張椅子,劈頭蓋臉的就拋出了自己的疑問,想要驗證靳明義說的話:“你是不是這么多天一直在這里呆著呢?打職業的人要是‘混’不出來,是不是都過得挺慘的?”
張昊心中一緊,表面上雖然沒有什么反應,心里卻是“砰砰”直跳,耳朵和臉頰登時燒的發燙。
“干什么不難啊?沒出名之前不都是個‘打工仔’,再好又能混的多好呢?”張昊避重就輕地說道。
知遠沒有理會他們的討論,隨手登上了自己新申請的峽谷之巔資格賬號。只見好友列表中唯一的一個好友“不變的意志”依舊還是灰色。“看來是還沒上線?”知遠在心中自言自語道。說著,他又打開了瀏覽器,進入了刀妹的直播間,想看看她這會兒正在做什么,結果也仍是一樣的黑屏——網上的交際就是這樣,相互之間的聯系是如此的脆弱,每個人都是看得見摸不著,一旦聯系斷了,就是真的斷了。
網絡的另一頭,不同于為了湊個人數都能愁的焦頭爛額的戚文偉,劉老師在決定參賽的一刻起,便在當天晚上下了直播后,向他認為比較有實力、適合組隊參賽的幾個好友發出了邀請。等到一覺睡醒的第二天下午,才從手機上看到幾人的回復——“可以”。
沒有激動,也沒有緊張,34歲的劉老師看到這些回復平靜的就好像是收到了老友的普通聊天一般。這要是放在戚文偉身上,若是這么容易就湊齊了參加比賽的人數,恐怕他早就已經興奮的跳了起來,開始規劃下一步的計劃,激動地暢想著未來。
游戲內外的劉老師簡直可以說是兩個人。
在游戲里,劉老師暴戾、易怒、好勝心極強,且因為自己的實力,對隊友和自己的要求極高,因此才會在直播中每當隊友或是自己有什么失誤時,表現的如此激動。
但是在生活里,劉老師卻不像游戲中這么沖動。畢竟30多歲的人,該有的沉穩也還是有的,見過大風大浪又常年泡在網絡之中,其眼界也比普通的中年人要寬闊,言談之中經常可見透露出的風趣和見識,大概這也正是他的直播吸引人的地方吧。
或許有人會覺得一個30多歲的大男人,不出去闖事業,整天窩在家里坐在個電腦前面“不務正業”實在是太不像話。但是不可否認,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活法,或許適合我們的路有很多條,但是我們能走的卻始終只有一條。20歲的時候,我們可以去選擇自己的人生軌跡,即便是走錯了路,我們也有機會回頭,但是當我們到了30歲的時候,若是不出意外的話,這一輩子卻是基本已經定了型,再也沒有精力去做出決定自己一生的選擇。
劉老師在20多歲的時候便已經做出了一次選擇。
在《魔獸世界》圈內賺到了自己的“第一桶金”的劉老師,深知自己的性格和能力并不適合走父母眼中正常的“人生路線”,毅然將自己的愛好變成了工作。對他來說,只要是能賺到錢的事情就不能算“玩物喪志”。
身為前《魔獸世界》“第一法王”,劉老師整個少年時代都是泡在電腦前度過的,可以說是中國的第一代網民。當時的網絡不比現在,即便是在網上,每個人所能接觸到的圈子,其實也還是出不了現實中身邊的那些人和事的范圍,相互都熟絡,所以自然也就沒有那么多的“爾虞我詐”,對他們來說,這就是一個全新的展示自我的窗口。
因此,不同于知遠對網絡的認識,劉老師卻認為網絡上的一切都很“真實輕松”。
每個人都可以盡情展示自己希望別人看到的一面,而人都是矛盾的,我們每個人在心里有什么事的時候,即便是已經“自閉”到極點,在內心深處往往也都是希望自己的心聲能夠被人聽到。
正是由于這一點,人際交往不暢的劉老師才全身心的投入在了網上,守著自己的一個小圈子“孤獨到老”。
不過,就算是這樣,劉老師也有失算的時候。他趕上了中國普通百姓能接觸到的一項最有發展潛力的行業,卻沒有在這樣的行業中能夠追的上時代的發展速度。
中國網絡世界的發展速度遠遠超過了當年他們這一批人的想象,曾經幾乎不怎么賺錢的游戲行業如今幾乎賺得盆滿缽滿,他們成為了時代的開創者,卻不幸又被滾滾的后浪一股腦的拍死在了沙灘上。
失去了最有奮斗力的年紀,又沒有在現在看來依舊足夠耀眼的成功,他們這一批“追夢人”可謂是悲慘到了極點——既沒有錢途,又沒有前途。
雖說父母都各有工資,不需要劉老師養活,看上去他如今“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日子似乎是很瀟灑,但是實際上就以目前劉老師的這個年齡,任誰都看得出這樣的活法不是長久之計。
每天晚上9點、10點開播,一播就是整整一夜7、8個小時。放在年輕的時候自是無所謂,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這樣的日子無異于是在“拿命換錢”,更何況他如今的工資甚至還不如在外面打工的臨時工一個月的工資多。
更不用說他還有“娶妻生子”、“成家立業”這樣的現實壓力如鯁在喉。
在如今這個“不出名,毋寧死”的直播行業中,三十多歲的劉老師唯一的出路就是“提高曝光度”。毫無才藝的他,自是無法在“能歌善舞”方面跟其他年輕主播競爭,就是在說話聊天方面,比他強的人都比比皆是。
如今直播行業已經開始走進了下坡路,若是再不能有所轉機,他就真的只能在這場“優勝劣汰”的競爭中被過濾在“生存”之外,他唯一的機會就是三月底的這一場全市英雄聯盟大賽。現在的劉老師早已不想著能夠有多么大的名氣,能夠有多么耀眼的成功,現在的他,即便是只在那些成功人士的碗里分一口湯也能滿足。只要贏了比賽,他就會有一定的知名度,只有“打出來名聲”,才會有更多的人來看他的直播,才會簽到更好的合同。
這已經是他這輩子唯一的機會了,一場由既為了不甘,又為了生活,最后一次“追夢”的老年人,和一群正處在迷茫憂愁之中的青年人所組成的戰斗即將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