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坑貨
親自為小仙姑上藥后,自來熟的阿弱挽著她的手,硬要尋到酒家吃飯壓驚。強拉硬拽中,已經到了沐陽城的浮光樓。
救了她的性命,這頓飯于情于理都輪不到自己付錢,阿弱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已經豪邁地點了本店最貴的菜肴和美酒。
夜色漸起,臨江的雅間里,阿弱解下背上腰刀,松了松腰帶,這就開始了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阿弱善于飲酒,小仙姑則表現得酒量不佳。
只幾個來回,那團白衣便開始左右搖晃,說話好不利索。
阿弱心中一動,趁機問她確鑿的身份背景,好讓心中懸著的石頭落下來。
“昆…昆侖山…”
聞言,阿弱愣住半晌,嘴巴合不攏。猜到她身世不簡單,可沒想到這位名不見經傳的小仙姑,居然是昆侖山來的!
在阿弱的認知里,生養她的鬼方國是仙鄉,鬼方以外的仙鄉福地無數。阿弱離開鬼方,云游三百年,出了容華虛才知道,在鬼方之外,是無邊無涯的四海八荒,平地居人,幽深居妖,皆被稱為下界。
仙人所居的云中山巒,才稱為上界。而昆侖山,則是上界之中,六界之巔頂,無數仙鄉的仙人心向往之。
普天之下,凡日月所照者,都是昆侖山上的那位帝子說了算。
酒桌對面的小仙姑已然醉死過去。
阿弱面色僵硬,將桌上的菜吃個精光,緩了許久,麻木地背著她進了酒家的客房。
睡在她旁邊,聽著她的輕鼾聲和囈語,阿弱進行了大膽但絕不夸張的猜測。
臉盤富態,又能以廢材的資質安然生活在昆侖山,必是上界哪位神君寵壞了的親閨女。說不定,更有甚者,是帝子養在下界的…新歡。
若是能攀上這樣的關系……
“高攀她!高攀她!”
心中的小人在搖旗吶喊。阿弱驀地狂喜,蒙在被子里笑出了豬聲。
第二日醒來時,阿弱開門見山:“昨夜的用度,都是我付的。”
又指了指她的屁股,“還有蛇毒的解藥,配方都是極為珍貴的藥材呢。”
言外之意已經明顯。
然而,她卻粲然一笑,握住阿弱的雙手,目光真摯地看著她,柔聲道:“你真好。”
這個上界來的小丫頭顯然還不夠開竅。
阿弱心疼錢的同時,決定放她一放,先尋到青骸獸的下落,再對她徐徐圖之。
分別后,阿弱徑直進了浮觴山,在山中輾轉好幾日,沒有青骸獸的絲毫線索,正不知如何是好,卻在山陽處又碰見了這位白衣小仙姑。
這一次,她被一只豬妖滿山拱,摔下了山崖。
救下奄奄一息的小仙姑,阿弱背著她,就近尋了一座山洞調養。洞中曲折,可避風雨,一泓清泉流長。
幾日后,小仙姑醒轉過來,短短數日的朝夕相處,阿弱通過套話等手段,將她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
小仙姑名叫素涓,來浮觴山,為尋一株世間稀有的藥材,血龍葵。
想到她可能會是昆侖山上某位神君的嫡親閨女,阿弱就停不下攀高枝的腳步。以至于決定,一邊打聽青骸獸的下落,一邊幫素涓尋血龍葵,誓要將這段友誼維系得無比牢靠。
浮觴山方圓百里,山高林密,兩樣東西皆極難尋見,二人在山中又逗留了幾日,依然無果。
這是一場持久戰,阿弱遂將山陽的這座洞窟辟為洞府,和素涓正式住了進來。
在洞府的相處,阿弱對素涓殷勤備至,小到昧良心的贊美,大到無微不至的伺候。
關于討好,阿弱并不陌生。
在容華虛為了吃穿時而討好父君和后娘們,云游這三百年為了活命討好斗不過的強敵們,都提供了寶貴的經驗,如今重新撿起來,顯得得心應手,游刃有余。
有時候也氣這樣庸俗的自己,嫌棄自己丑惡的嘴臉,但不為這位疑似神君閨女的小仙姑做些什么,渾身總是癢癢難受的。
面對阿弱的討好,素涓極為受用的。
在一次頸椎后背小腿的全套按摩完畢后,素涓眼中噙著瑩瑩淚水,嗚咽著:“阿弱,你是天底下第一個對我好的人…”
似是又想到什么不堪的陳年往事,撲在阿弱身上,哇哇的哭。
阿弱怔住半晌,仔細揣摩她話里的含義。
若她果真是某位神君的親閨女,身邊豈會沒有諂媚者?
阿弱眼神有些空洞,輕撫著她的背,放平她的心態,也放平自己的心態。旋即捋開廣袖,握住她的左手,慢慢攤開,映入眼底的是布滿老繭的手掌心,另一只手掌亦然。
驀然間,一道晴天霹靂轟在頭頂。去你奶奶的神君閨女!
阿弱的心徹底涼了。
但不好直接與她翻臉,那樣顯得太勢利眼了,傳出去不大好做人的。
說走就走,阿弱轉頭挖出洞壁下的玉甕,收拾好行囊,剛走到洞口,哭夠的素涓赤腳攆了出來。
阿弱手搭在她的額頭上,強扯出微笑。
“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我去看看附近有沒有新鮮可口的果子。”
素涓忽然伸出雙臂,抱著她,臉貼在胸口,聲音極輕,綿綿的奶音爬進耳朵里:“那,阿弱要早點回來哦。”
那一瞬間,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
洞外漆黑,山林間還回蕩著野獸的低吼聲,怎么忍心把她獨自一人丟在這深山里。一向殺伐果決的阿弱,產生了猶豫。
預備第二天天一亮再離開的,但醒來時看著素涓的臉,發現已經舍不得了。假如自己走了,這么笨的一個小丫頭,猴年馬月才能尋到血龍葵。
阿弱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只能認栽,恨自己看人的眼光不夠尖。
一整天時間,阿弱都萎靡不振,不時搖頭,重重的嘆氣,仿佛丟了千金。
長坐在洞內的石床上,阿弱有了倦意,于是吩咐到:“去倒洗腳水。”
“可是阿弱,平日里都是你幫我倒洗腳水的呀。”
白衣小仙姑有些懵。
直到阿弱拔出腰刀,寒光閃閃的刀鋒猛地插在她腳前一寸的地上,她才倉皇奔向了洗腳盆。
“等一下。”
以為是阿弱不忍心,素涓笑著回頭。
卻見著她利落的換下中衣,劈頭蓋臉扔了來,語氣清冷。
“拿到溪邊仔細搓洗,皂角透干凈,晾干了再收回來。”
接著中衣,素涓有一瞬間的晃神。
爾后,提著木桶麻利的動身,不忘丟下一句,“得嘞。”
阿弱漸漸發現,這位乍一看頗有幾分云中仙子神韻的小仙姑干起活來倒是一把好手,灑掃擦洗往往雷厲風行,端茶送水從不毛手毛腳,舉手投足間很有資深侍女的風骨。
身份互換,每天有人在身邊伺候,這種苦盡甘來,翻身做主人的感覺是極妙的。聞著中衣上的陽光味道,阿弱心里是暖洋洋的。
就這樣被貼身伺候了月余,阿弱過得比在容華虛當王姬都滋潤。
某一天黃昏,阿弱雙手捏著素涓的臉,對視她因為生疼而盈滿淚花的眸子,做了個大發慈悲的決定:
在打探青骸獸下落的同時,也幫她尋一尋血龍葵。
浮觴山廣袤無垠,一株血龍葵就像沉入海底的繡花針,還是沒有半點線索,素涓甚至于想過放棄。
阿弱顯得則與素涓不同,她毅力驚人,在這場漫長的尋覓中顯得很有耐心。連綿起伏的浮觴山里,她悉心陪著素涓,從山澗河床,到懸崖深谷,從春光和煦,到暮雪紛紛,不曾停滯或者逡巡過。
面對無數的奇花異草,素涓皆是搖頭,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如此,光陰流轉,山中三年時間轉眼過去,血龍葵仍然沒有現世。所幸,阿弱的耐心還沒有被消磨殆盡,炯炯的眼中仍充滿希望,仿佛永遠不知道疲倦。
終于有一天,素涓鼓起勇氣,囁嚅著開了口。
“阿弱…其實吧…我是有些忘了血龍葵具體長啥模樣了。”
迎著洞口的光,阿弱順勢揚起了巴掌。
“阿弱!你莫急!”
瞧了一眼阿弱手掌的輪廓,迅速縮回,素涓渾身一陣顫,求生欲極強,抓救命稻草般搶著說:“我、我早些時候,打聽到一位養藥草的仙君!”
她緩緩拉下阿弱的手掌,目光堅定:“他一定培植了血龍葵!一定的!我以帝子的名義發誓!”
當問及這位仙君的居所時,素涓手指摳著衣袖,眼神飄忽,扭著身子,抿唇到:
“阿弱啊…你是知道的,我識路的本領不大好嘛…”
是以,阿弱捏臉的力度在素涓嗷嗷的吃痛聲中,不自覺加到了最大。

宋蕭
阿蕭撒潑打滾求收藏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