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舍,靜書堂。
蘇城負手走了進來,見二人對立而坐,畫面很是和諧,想起方才秦水玉說的話,若蘇薇和林蕭真的是兄妹,那也不錯。
他暗自嘲笑自己的胡思亂想。
林蕭聞聲側(cè)臉望去,見蘇城突然到來,立即起身作揖道:“見過莊主。”
蘇薇這才反應過來,抬頭瞄了他一眼,然后不悅嘟嘴道:“老爹,你給我送的什么學堂啊?第一天就被罰在這里抄書。”
蘇城輕哼一聲,擺起長者的姿態(tài),斜視她說道:“你還有臉說嗎?第一日入精舍便惹得蘇逸不高興,你還真是給我長臉啊。”
蘇薇聞言,很不服氣,起身上前道:“我不就是在看書的時候睡著了,至于讓我抄寫一百遍嗎?這身體犯困,我能控制嗎?你看我這眼角傷的,睡個覺容易嗎?”
蘇城抬手用力敲了一下她的腦袋,呵斥道:“你還有理了!”
蘇薇“嗷”的一聲慘叫,然后惱怒又無辜的瞪著他。
蘇城沒有再理會她,轉(zhuǎn)而看向林蕭:“林蕭,雖然你是作為監(jiān)督,但你不必和這丫頭一同受罰,該吃吃,該睡睡,聽聞你因為薇薇晚歸被水玉責罰,想必傷勢還未復原,你自己注意身體。”
林蕭頷首道:“多謝莊主關(guān)系,屬下沒事。”
蘇薇立即道:“什么沒事啊?老爹,你那個夫人也太兇了吧。”
蘇城看著她蹙眉道:“若不是你外出闖禍,能有這么多事端嗎?”
蘇薇手指自己,驚愕道:“這還怪到我頭上了?”
蘇城白了她一眼,轉(zhuǎn)身便準備離開,剛走幾步,從衣袖里拋出一個白色的東西,“咚”的一聲,準確無誤的落在蘇薇的案幾上。
“別說是我拿來的。”
蘇城說完最后一句話,便消失不見。
林蕭恭敬作揖相送蘇城離開。
蘇薇則是好奇他丟個什么東西下來,她上前打開白布,一股香甜氣息撲鼻,本就餓了一夜的蘇薇,立即使勁咽了咽口水,竟是桂花糕。
“哇,這老爹人還不錯嘛。”
她說完,迫不及待的拿起一個便往嘴里塞,然后看著身旁的林蕭,又拿起一個遞到他嘴邊。
“真好吃,你也嘗一個。”
林蕭微微搖頭:“三小姐,我不餓。”
蘇薇將嘴里的桂花糕用力咽下,然后道:“我們都是昨晚沒有吃飯,早餐也沒有吃的人,我餓了,你怎么會不餓?”
她說著又靠近一點。
林蕭半推半就接過桂花糕,見蘇薇滿意的笑意,淡淡道:“三小姐,你還是自己吃吧,不過小心別被蘇逸老師發(fā)現(xiàn),我先回山莊一趟。”
蘇薇邊吃著桂花糕,邊坐回案幾前,“嗯”了一聲,微微點頭,然后拿起筆準備繼續(xù)抄寫,最后看著他說道:“記得吃早餐,別陪我餓著,我這怪不好意思的。”
她說完,俏皮一笑。
林蕭稍作遲疑,輕點頭,然后轉(zhuǎn)身走了。
蘇薇吃了點東西,字寫的更是暢快淋漓,其實她很享受寫字的過程,只是不想被強迫寫字。
少頃,一道被陽光投射的陰影在蘇薇的面前拉伸,她以為林蕭這就回來了,沒有抬頭。
“二狗,你......”
她話未落音,那人答話道:“我怎么成二狗了?”
蘇薇聞聲,抬頭望去,竟是李星辰那個官二代,他今日一身白衣飄飄,乍一看,還以為是林蕭。
“你干嘛穿二狗的衣服?”
李星辰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望向她不解問道:“你是說先生嗎?”
蘇薇放下毛筆,一手托腮,上下打量了一番,偷笑道:“官二代脫去錦衣綢緞,換上這身,還真有點仙風道骨的味道哈。”
李星辰白她一眼,上前坐下,沒好氣道:“這是校服,你以為我想穿啊。”
蘇薇微微張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難怪二狗天天穿一身白衣,他倒是無所謂,整日穿校服。”
李星辰抿唇一笑,朝她挑眉:“先生雖然在精舍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是,你這般稱呼他,我總感覺有點不妥。”
蘇薇不以為然:“你個小鬼懂什么,庸俗。”
她又瞅他一眼,質(zhì)問道:“你來干什么?”
李星辰漫不經(jīng)心道:“聽聞你剛來就被蘇逸老師責罰,我特意來看看未來夫人啊。”
蘇薇嫌棄的嘖嘖幾聲,好似被這句話惡心到,她拿起筆繼續(xù)抄寫。
李星辰察覺到她一邊眼角的傷,問道:“你抄個書,怎么像是跟人打了一架?”
他剛想伸手去碰,蘇薇立即打開他的手,蹙眉道:“別動,好疼的。”
李星辰見她怒目的神情,莫名發(fā)笑,然后靜靜看著她寫字,半晌,他隨手拿起案上的一張紙,本是一掃而過,然后定定看了許久,愣是不知曉她寫的什么。
“我說夫人,你這是什么鬼畫符啊?”
蘇薇一把奪過紙,道:“不懂不要瞎評論。”
李星辰好奇道:“對了,蘇伯父為什么突然讓你來精舍啊?是不是為了給咱們培養(yǎng)感情?”
蘇薇擠出一絲假笑:“人家哪里曉得啊。”
她想起某事,放下毛筆,雙手手肘撐在案幾上,湊近說道:“誒,李星辰,你覺得我妹妹蘇巧怎么樣?”
李星辰咧嘴一笑:“怎么?你是知曉她喜歡我,你吃醋了?”
蘇薇皮笑肉不笑道:“若是你們兩情相悅,我就不摻和了,我感覺你們兩個特別般配。”
李星辰聞言,略顯不悅:“我不嫌棄你,你倒是嫌棄我來了?”
蘇薇暗道:你以為你誰啊,我就得喜歡你。
然而,她又一陣賠笑說道:“李公子人中龍鳳,小女如何配得上,只有我那千金妹妹可以與之相匹配。”
李星辰挑眉一笑,然后身子前傾,一手托著蘇薇的下顎,靠近輕聲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的婚約,不是你想算了,便算了。”
蘇薇怔住半晌,然后一手打開他的手。
“好啊,嫁就嫁,到時候你家里被我弄的雞飛狗跳,你自然會后悔你今日的決定。”
李星辰笑道:“你方才說這些,是不是激將法,好讓我早點把你娶回去?”
蘇薇投給他一個假的不能再假的笑臉。
半晌之后,窗欞外傳來一陣鐘鳴。
李星辰突然一個激靈,然后立即彈起。
“跟你胡扯半晌,差點忘記時間了,若是遲到了,我定要回來找你算賬。”
他說完,便火急火燎的奪門而出。
蘇薇朝他的背影,翻了個白眼。
李星辰飛奔出去的時候,差點撞上迎面而來的林蕭,他匆匆一輯,然后跑沒影了。
林蕭沒有在意,走進靜書堂。
蘇薇問道:“二狗,你吃了嗎?”
林蕭微微頷首。
蘇薇笑道:“那就好。”
她剛想繼續(xù)抄寫,隱約看見林蕭手中好似有個紅色的東西,她定睛望去,是個紅燈籠。
“二狗,今天什么日子?”
林蕭見他注意到手中的燈籠,低頭看了一眼,然后朝她說道:“今日是天澤國的賜福節(jié)。”
蘇薇忽感興趣,起身上前接過他手中制作精致的燈籠,微笑道:“那是做什么的?”
林蕭道:“天澤國地處東南方,一年四季,風調(diào)雨順,百年來皆沒有發(fā)生過天災,因此,前朝陛下特定每年今日,便是向蒼穹祭拜祈福之日,以求國泰民安。”
蘇薇道:“那是不是家家戶戶都要掛紅燈籠,共同祈福。”
林蕭道:“可以這樣理解。”
他躊躇片刻,然后道:“今夜......”
蘇薇見他欲言又止,抬頭問道:“今夜什么?”
林蕭好似故意避開她的眼神,走向一側(cè)書案前坐下,淡淡道:“今夜都城里會有一年一次的祈福盛會,或許,三小姐會感興趣。”
蘇薇一聽說還有這么好玩的盛會,立即上前,驚喜道:“二狗,你太好了,告訴我這個好消息,我們一起去吧?”
林蕭眼神閃避,低聲道:“那你也得把《精舍》抄完方可離開。”
蘇薇聞言,立即不再研究那個紅燈籠,一咕嚕爬回自己的案前,端正坐好,有了出去玩的動力,不能完成,也必須完成。
林蕭微微抬頭看向她,她好似很是期待今晚的祈福盛會,然而,他卻知曉,那可能是她過的最后一次賜福節(jié)。
蘇薇察覺到林蕭在看她,朝他眨眼一笑,然后繼續(xù)“龍飛鳳舞”。
林蕭感覺胸口一陣悶痛,他收回視線,看著他寫了一晚上的字,看著那個她手把手教他寫的字,他握筆的手略微顫抖。
他閉目深吸一口氣,再次睜眼的時候,心如平靜,掙扎的雙眸中只剩無情的淡漠。
他沒有忘記自己來無名山莊的目的,他怎能因為蘇薇違背莫問的命令?他殺過的人,他自己都已經(jīng)數(shù)不清,他絕不會因為誰,放棄自己重生的機會,因為,他知曉,他是如何艱難的活下來。
他感受過她曾給自己那短暫的光明,只是,是時候關(guān)上大門,他只屬于黑暗,雖然他害怕黑暗,可他無路可退。
林蕭將紅燈籠懸掛好,等它亮起的時候,就是某人死去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