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桐言出必行,說七分鐘之后就七分鐘之后,電話打過來了,葉蓁蓁接起來壓著聲音:“怎么樣怎么樣?”
“你的會議記錄做得很好,一目了然。之前有人都說了什么,加上你發過來的PPT,我大致過了一眼,這個項目設計到頂層戰略設計和一系列的子戰略,從邏輯到落地方案都太復雜了,你經驗比較少,不太可能說得出什么真知灼見。”
葉蓁蓁泄氣了:“我也是這樣想的,郭叔非來硬的啊,那怎么辦,要不我現在跑路吧。”
“別跑別跑,咱們有兩個選擇,第一個嘛,我挑了會議紀要里兩個人說的話發給你,你把他們的意見結合一下,當成自己的東西再說一次,車轱轆話在會議上很常見,至少能混過去。”
“有點丟臉,而且他們說的話都事兒事兒的,很不像我。”
“我覺得也是,但好過裝死嘛。”
“好吧,還有一個呢?”
“發揮你的優勢。”
葉蓁蓁不知道自己在創世這樣的地方還能有啥優勢:“啥?現場表演個做包子?”
“做包子就算了,主要是一時間不好找面粉,除此之外,你還有一個獨一無二的優勢。”
“啥?”
“你愛追八卦啊。”
“罵我呢?”
“你老公一片赤膽忠心,怎么能罵你呢,活著不好嗎?我的意思是說,你愛追八卦愛追星,對各個小鮮肉的特色、流量大神、最新當紅炸子雞的變遷、各路瓜棚的收成多年跟進下來,不都了如指掌嗎?”
葉蓁蓁沾沾自喜:“嗯吶,那確實!”
但是。“是要我上去給做個瓜農小總結?給各位大佬放松一下嗎?”
“小包子你真是一個樂觀開朗的姑娘,我特別愛你,但不對,我的意思是,你攻其一點,抓著你們公司設計的那個代言人方案開炮。”
葉蓁蓁定神想了一下,剛才過方案草案的時候,確實有一個代言人部分,幾個主要的選擇都是國內當紅的流量明星,男女都有,因為這是后續的市場部分,所以并沒有花什么時間去討論,定的是一個趨勢和調子。
“一般來說,創世這樣的咨詢公司在拿了單子之后,各種業務都會分包出去,選代言人這一部分是廣告公司的活兒,創世的人不會深入研究,最多看看明面上的數據,拿出來放在PPT上一說,代表產品想要鎖定的人群主流。”
“嗯嗯,有道理,我跟你說他們生活只有那么枯燥了,吃的瓜都是什么麥肯錫顧問在會議室跟客戶啪啪啪,年輕人誰在乎啊,簡直不接地氣。”
“說得很對,就是這個意思,所以你就盯著這個點,上去做一個流量明星當代言人的利弊分析,簡單來說要從這幾個方面入手。”
跟蘇桐講話,葉蓁蓁最放松,也就最能記得住,何況他說完之后還發了一個要點提示過來,提醒葉蓁蓁要“以己之長,攻人之短”。
葉蓁蓁走出洗手間隔間的時候,腰板已經挺直了,她跟蘇桐在一起這么多年,有一點最讓她對這份感情有信心,那就是只要跟她有關的事,大大小小,蘇桐從來不掉鏈子,這一次也一樣。
她在洗手間外間的落地化妝鏡前面站定,還有一分鐘就要開會了,這一分鐘里她凝視自己,經過小半年跟著Spencer摸爬滾打,她已經能化出一絲不茍的職業妝了,今天比較走運,沒亂穿,身上是一套淺灰色條紋的小西裝,Spencer手下的裁縫給定做的,顯出她腰是腰、腿是腿,整個人格外有氣派。
我多好看啊,這樣的感覺讓葉蓁蓁幾乎要熱淚盈眶。
唯一的敗筆是頭發,Spencer啰唆她去剪頭發很久了,她一直舍不得自己留了多年的黑長直發,上班覺得不利索,就用一根黑皮筋隨手扎個馬尾,跟整體的形象相比,確實很敷衍。
她把皮筋拿下來,學著電視里看來的樣子,雙手插進頭發里,拼命抓了幾下,抓出蓬蓬松松的效果,而后補了一圈口紅,往會議室去了。
在葉蓁蓁動用自己多年八卦儲備和追星經驗對戰略顧問們進行再教育的時候,蘇桐圓滿完成了自己火線支援的任務,打到了車,往王建平的公司去了。
和很多其他互聯網創業的企業一樣,四平公司在城市邊緣的高新區產業園里辦公,政府扶持,租金很低,還有一些減稅和補貼的政策,總體而言是希望初創企業盡量能生存能發展,盡管如此,產業園里的企業還是像春天的韭菜一樣,一茬茬種下來,一茬茬又倒下去。
四平占了一層樓,logo就貼在外墻,色調是暖橙配黑,很醒目,蘇桐一到,就看到王建平推著輪椅在辦公樓大門前轉來轉去,他過去打招呼:“王總,你干嗎呢?”
王建平眼前一亮:“等你啊。”從膝蓋上提起一個紙袋遞給蘇桐,“咖啡,剛買的。”
蘇桐端著咖啡跟王建平并排走進辦公室,他的獨立辦公室在最深處,一個沒有窗戶的小角落,玻璃門敞開著,辦公桌很大,上面放著一臺筆記本電腦、幾本書、簡單的文具,每一件東西都擺得整整齊齊,一塵不染,一側靠墻的文件柜上,有個隔間里擺著幾張嵌在白色相框里的照片,有一張是王建平和一個短發齊耳、樣子斯文秀氣的女人,還有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三個人坐在一張餐桌旁邊,都對著鏡頭露出笑容,表情神似,一看就是一家人;另一張是風景照,有山有湖,湖水如同碧玉一般,呈現出一種溫柔的淡綠色,美得驚心動魄,還有一張,是王建平全副武裝在跑馬拉松。
不是坐在輪椅上,而是在寬闊的街道上甩開雙腿,大步流星,照片背景模糊,遠處隱約可見高樓大廈,不知道是在哪里拍的,這張照片提示蘇桐說,王建平有過健康的,能夠自由操控身體的時候。
蘇桐凝視著那張照片,照片里的王建平比現在年輕得多,他微微昂首,意氣風發,額帶是鮮紅的,露在跑步服外的手臂和腿黝黑,結實的肌肉線條分明,他專注于奔跑,一路向前。
人們總是專注于一路向前,渾然不知道會有什么在路上等待。
他扭過頭去,看到王建平靜靜在門邊,兩人目光對視,王建平笑笑:“十年前的照片了。”“你腿的問題,不是天生的嗎?”
“不是。”王建平說得很平淡,對于命運突然被改變的時刻,他大概已經回溯了無數次,就像將葡萄汁釀成酒,經過了反反復復的壓榨,提純和發酵之后,味道終于變得可以接受。
“突然性的神經問題,好好睡下去,第二天就起不了床了。”
王建平推動輪椅,來到他的辦公桌后。雙手架在輪椅扶手上,搖搖頭,再怎么從容,也仍然不堪回首:“在醫院躺了三個月,恢復治療做了兩年,還是保不住腿,最后截肢了。”
他笑笑:“據說如果繼續發展下去,就會全身癱瘓,我算是走運的。”
蘇桐看著他,體會“走運”這兩個字在此時此刻所代表的意味,又問了一句:“小朋友幾歲了?”
“現在七歲了,小學一年級。”
“男孩七八歲時狗都嫌,你家小朋友呢?”
王建平笑,眼角有真實的喜悅:“一樣的。”忽然頓了一下,聲調黯淡了,“就是這幾年開公司,陪他的時間太少了一點。”
蘇桐也笑:“男孩子還行吧,我媽說我小時候根本不需要人陪,天天在外頭野,揍都沒用,關在三樓都能順著水管子爬下去繼續玩。”
他又看了一眼那幾張照片,扭身走出玻璃門,從外面拖了一張椅子進來,在王建平的對面坐下,開始卷袖子,一面卷一面說:“干活兒吧,最新的那一版BP拿出來咱們一起看看。”
這一看就看了大半天,中途不斷有人被王建平叫進辦公室,從團隊、財務、運營各個層面進行討論,到后來王建平的辦公室根本坐不下了,全體轉移到了大會議室里,到華燈初上,才告一段落。
四平的狀況遠比蘇桐想的糟糕,因為現金流的問題,品牌傳播和市場營銷活動不成體系,門店在擴展一段時間之后,保持在目前的數量,暫時沒有擴展的計劃,公司和管理層之間有大量的私人借款關系,就跟蘇桐第一次見到王建平時判斷的那樣,四平的財務狀況相當混亂。
簡單來說,如果短時間內拿不到融資續命,公司差不多可以停擺了。
除了這些之外,令蘇桐感到意外的是王建平對他全盤信任的態度,他今天看到的數據、報告和公司運作的一些做法,基本上都是商業機密,不足為外人道的。
等其他人都走了,他揉了揉眼睛,直言不諱地問對方:“你為什么這么信得過我?”
王建平端坐在他對面,輕輕捶打自己藏在長褲管中的兩條殘腿,問得直接,答得也爽快:“我相信緣分。”他看著蘇桐,“我覺得我們是一路人。”
蘇桐搖頭:“我跟我家小區門口烤串店的老板也是一路人,我們都愛吃羊腰子,但他不會請我去幫他管店。”
王建平笑:“羊腰子不錯啊,烤出來格外香。”
他頓了一下:“你最后一次在萬邦跟我們開會,說了幾個我們融資要注意的點,我們回來全都照做了,再去見鄺老板的時候,他最有興趣的,也就是那幾個點。萬邦的人除了陳總我沒見過,其他人都拜見了一圈,老實說,又懂行,又不裝大尾巴狼的,就你了。”
換個人說不定就有點不好意思了,但蘇桐面不改色,他可是一個從小給夸到大的男人,這點表揚算什么。
他把手里的資料放回桌上:“我盡力而為,不過你也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從目前來看,實體連鎖市場的風險本來就大,你的產品切入點又缺乏成功案例論證,太樂觀了對團隊穩定沒好處。”
王建平內心波瀾起伏,表情卻還是平靜的,他點點頭:“我知道。”
蘇桐走到大會議室門口,一看手表已經快九點了,晚飯沒吃,肚子咕咕咕叫起來,今天葉蓁蓁居然破天荒地沒給他打電話,估計又陪著郭也見人去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轉頭問王建平:“理這些東西需要一點時間,我那邊還有一份工作,你給我弄個位置,我有時間就來這兒上班。”
對方簡直喜出望外:“能,能,”趕緊推著輪椅過來,“你想坐哪兒?”
“隨便,哪兒方便就安哪兒,不過我只能很早來,或者晚上來,晚一點走,沒問題吧?”
這何止是沒問題,簡直是天上掉下塊餡餅,直接砸王建平頭頂上了,他當然沒想到蘇桐沒法放棄英文學校的工作,一是因為很多事兒才做到一半,現在就走不仗義,二是他還需要那份工資每個月進賬戶,不然蓁蓁一點錢收不到肯定會起疑心。
一看王建平都表示同意,蘇桐就這么愉快地準備告辭,被王建平攔住了:“那,你的酬勞呢?這事兒咱們得先說好啊。”
大會議室門邊有一個凹進去的墻角,放著復印機,復印機上方貼了一張紙:”請實行環保,節約紙張,避免不必要的損耗。”
蘇桐的眼光落在那張紙上,而后他轉過身去,咧嘴一笑:“我知道你沒錢。”指了指自己,“而我呢,又很貴。”
二人對視,都目光炯炯,各自無言,卻像說了許多話。
而后蘇桐終于開口:“這樣,融資成功之前,我不要你一分錢,車費、餐費、差旅費,什么都不用給,融資有眉目之后,我們再來談酬勞。”
王建平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么好。
這世上多的是人錦上添花,卻鮮少雪中送炭,大家都知道后者是義舉,但正確的路往往最難走,慢慢大家都不認為還有這樣的選擇。
但蘇桐也不需要他的回應,他聳聳肩:“大丈夫,融個資嘛,不成功。”
王建平以為他要說“則成仁”,還想不至于你也跟著成仁啊,卻聽到蘇桐說:“則刷爆老婆給的附屬卡被打一頓,有啥。”
王建平禁不住莞爾。
在臨走之前,蘇桐提了最后一個要求:“我那邊還有一份正職,拿人薪水,不能耽誤,所以請盡可能讓我用自己的方式工作,不周到的地方,多包涵。”
王建平一迭聲答應:“當然,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