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清和到了慈安堂這幾日睡得都及其安穩,小孩子本就身子輕,他起了個大早穿上自己的小衣服,顛顛的跑出去坐在院子里發了會呆。
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肚子,邁著四方步準備去小廚房看看有沒有吃的,他上上下下翻了個遍什么都沒看見,有些悲傷的摸著小肚子走了出來。
玉蘭樹下打盹的發財睡眼惺忪的看著來回餓的直想撓墻的藍清和,忽然聽見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音。
藍清和摸著肚子看了一眼發財,就見那只紫貂“嗷”的一聲躥了起來,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凄厲的叫聲把整個院子的人都吵起來了。
藍遡伊還以為是哪個不開眼的小偷跑來這打劫了,提著劍直接順著窗戶跳出來,結果沒看見小偷只看見被貂嚇得連滾打爬的藍清和。
藍清和抱著困得眼睛都睜不開的辜城的大腿,哭的像死了爹一樣“雁帛哥哥,貂要吃人了,救命啊,啊!!”
藍遡伊揉了揉眼睛把軟劍纏在腰上過去把發財抱起來,給他順了順毛,“阿寧,怎么了?”
藍清和哭的直打嗝,“二姐,我肚子餓,我想吃飯。”
辜雁帛還沒睡醒蹲下去勉強把藍清和抱起來哄了哄,“你小殊姐姐呢?實在不行找你染哥哥也成,我們倆哪會做飯啊?”
藍遡伊瞇著眼睛看了看天,“現在至多卯時一刻,我大師兄和殊未肯定又上山采藥去了,這大清早的上哪給你找吃的啊?要不……你喝點西北風實在不行再把門窗打開喝點過堂風換換口味。”
藍清和縮在辜城懷里,委屈的像個受氣小媳婦,“雁帛哥哥,我肚子好餓啊。”
辜雁帛心軟最看不得小孩子哭,阿寧一癟嘴,他就開始哄,“乖,不哭了,不哭了,哥哥給你做飯去。”說完抱著他就要往外走。
小九琢磨了一下不放心的叫住他,“你等等……我跟你一塊去。”說完從懷里掏出一根簪子,把頭發綰成一個髻,把外袍裹了裹,跟著辜雁帛去了小廚房。
小廚房里幾個人對著一塊洗干凈的松蕈,氣氛如面臨北燕大軍壓境思忖著怎么破陣一般凝重。
辜雁帛拿慣了馬槊的手拿著菜刀抖得像是癲癇一般,“該……該從哪切啊?”
藍遡伊看他那樣,分外鬧心道:“給我給我給我,我來。”說完手起刀落,一刀下去利落的把松蕈砍成了兩半,辜雁帛和藍清和皆是覺得后脖頸子一涼。
辜雁帛狐疑的看著快趕上自己頭大的松蕈,小心翼翼的問道,“你……這……切完了?”
小九心里也是沒底,心虛的大聲說道:“這就是這么大,燉吧燉吧就爛了……哎呀……你……你哪來的的那么多話!”
辜雁帛站在大鐵鍋前,一手端著油碗一手拿著水舀子舉棋不定像是在思考什么決定生死的大事一般。
小九看著半天沒有動靜,從一邊添柴的地方抬頭,“你想什么呢,下鍋啊!”
辜雁帛不知所措的看著小九,“哪個先放啊?”
坐在一旁小板凳上的藍清和來了精神,舉手道:“我知道,我看侯府里的廚娘做飯都是先放油。放油之前還轉轉。”說完他還動手比劃了一下端著鍋轉的樣子。
放完油之后,辜雁帛像抓救命稻草一樣問藍清和,“然后呢?”
藍清和坐在小凳子上苦著臉,“雁帛哥哥,我才六歲,你饒了我吧。”
辜雁帛又開始手腳并用的焦急的圍著灶臺轉,藍遡伊實在看不下眼去了,“我來吧,我來吧,你去燒火吧。”
藍遡伊雖然也不會做飯但顯然比辜雁帛強上許多,藍遡伊站在大鐵鍋前頗有大廚風范的一手叉著腰一手拿著大勺子攪著鍋里的松蕈,至于為什么蓋不上蓋子,是因為松蕈塊太大了蓋不上……
藍清和坐在小板凳上,好奇的問道:“二姐,為什么說是喝西北風,不是東南風啊?”
藍遡伊蹙眉尖仔細想了想,“春秋時魯哀公十三年秋七月,吳國大夫申叔儀向魯國的大夫公孫有山借軍糧,因為當時魯國有規定,軍糧不外借,可現在吳國和魯國定了盟約,對方來借糧食又不好直接拒絕,而且人家要求不高,要些粗糧就好,你說怎么辦?”
藍清和仔細想了想,“我不知道,二哥哥怎么辦啊?”
辜雁帛正在熱火朝天的添著柴火,聽見藍清和叫自己從灶臺后面伸出一張灰蒙蒙的俊臉,“說暗語啊,申叔儀在首山上等著公孫有山,公孫有山在另一頭喊“庚癸“申叔儀就在另一邊答應,就完事了。”
藍遡伊接話道:“庚代表西方,西方是秋天的方位,主谷,癸指北方,主水,這谷和水都有了,糧食就有了,所以說啊是西北風。”
藍清和坐在凳子上半天沒出聲,藍遡伊有些詫異的回過頭去,“想什么呢,阿寧?”
藍清和抱著自己的腦袋認真的問道,“二姐,鍋斜著煮的湯更好喝嗎?”
“啊?”藍遡伊急忙轉過頭去,看見辜雁帛填的柴火已經把鍋的一邊支了起來,眼見著鍋就要被掀翻了,藍遡伊急忙喊道:“辜城!停手啊!”
她這一嗓門把辜雁帛渾身嚇了個激靈,手一抖,他手勁大,鍋徹底被掀翻了。
小九下意識的想要去抓鍋,一大團黑煙就這樣猝不及防的熏了上來,繼而轟隆一聲,整個小廚房都被震的抖了起來,又一陣響聲,整個屋子的土開始窸窸窣窣的往下落,又轟隆一聲巨響小廚房徹底不堪這最后一擊終于塌了。
三個被熏的一臉烏黑,頭發上全是土和柴火上的枝杈,衣服上粘著濕噠噠黏糊糊的松蕈湯塊,臟的像是被人活埋了剛從坑里爬出來一樣。
生無可戀的靠著玉蘭樹癱坐在地上,藍遡伊面無表情的坐在地上,許久才緩過氣來咳嗽了一下,吐出一大團黑色的煙霧,嗆得藍清和直扭臉,辜雁帛的頭發更是亂的像個被人蹂躪了幾百遍的鳥窩。
卯時的慈安堂有些弟子才剛起床驟然間聽到轟隆隆的巨響,嚇得還以為地震了,一大群人六神無主的跑到了慈安堂堂外。
只一個穿著水藍色襦裙的醫女看著東面院子里不大明顯的一縷縷黑煙急急忙忙的沖著這個院子奔來。
那醫女一把推開院子的門嚇了一跳,四下看了一圈,看見樹下的三個人,見沒有自己心中擔憂之人悄悄地舒了口氣,和藍遡伊對視了一眼,瞬間慌了神轉身就要跑開。
藍遡伊一下就確定了,這姑娘就是蒼梧派的二弟子落奈何,她裝做沒看見似的扭過頭去,踉踉蹌蹌的起身一瘸一拐的走了兩步看著那姑娘跑遠了。
辜雁帛沒弄明白這突然闖進來的人是誰,“小九,那人誰啊?”
小九捂著自己被從小廚房里震的摔出來快成渣的大腿骨,拿他撒瘋:“你大爺!”說完剜了他一眼拖著自己的瘸腿回了屋子。
辜雁帛站在玉蘭樹下被碰了一鼻子灰,無所謂的拿手蹭了蹭鼻子。
辰時的百望山腳下,三個背著藥筐的穿著白衣的年輕人采完藥剛下山,慈安堂常年有弟子上下山采藥不算稀奇,只是這三個人容貌都太過出眾。
為首的沒背著筐搖著一把折扇不好好走路的眉間一點朱砂,一對秋娘眉,桃花眼,男生女相一看就是個風流浪蕩公子哥。后面任勞任怨背著藥簍的身形高挑一身的貴氣,眉眼生的溫潤如玉,一顰一笑皆如春風拂面,當真是君子如玉的好樣貌,讓人見了他都不忍說重話,怕他皺眉。
另一個背著藥簍個子稍矮一些,年紀小的的邊走罵罵咧咧的似是嫌走在前面的人懶,一旁的年輕人輕聲細語的安撫她,這年紀小的面容素雅的出塵,一雙眼睛全是精光。
一行人回了慈安堂東院,一開門斷離愁看著塌了的小廚房,一柄玉如意由衷贊嘆的拍了拍手,“這種好事,你們倆猜猜看,這是誰家倒霉孩子干的?”
殊未看著一地的廢墟,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等緩過神來,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藍遡伊,辜雁帛你們倆給我滾出來。”
江染在旁邊沒留神被殊未嚇得渾身一哆嗦,深吸了口氣緩了緩神,“小殊,你別嚇著孩子。”
辜雁帛和藍遡伊戰戰兢兢的挪著步子走了出來。
殊未吸了吸鼻子像是要哭出聲來了似的,強忍著天大的委屈,“我問你們兩個……我……我的發財呢?我好不容易才拿補藥養活的……”
辜雁帛和藍遡伊本以為要挨一頓臭罵,沒想到被叫出來是問這個,辜雁帛連忙向屋子里指了指,“在屋子里,沒死,沒死。”
殊未急忙跑進屋子里去了,像見了失散多年的親兒子一樣抱著發財,“我的發財啊,我還以為你死了呢。”
江染:“………”
斷離愁:“………”
小九站在院子里看著三師兄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斷離愁有些好奇的看了她一眼,“小九,你氣短啊?”
院子里就剩下他們兩個人,小九皺著眉看了他一眼,深吸了口氣,“三師兄,你跟我過來下。”
小九領著斷離愁進了自己的屋子,想了想又把門窗都關上了。
斷離愁站在屋子里一臉嬌羞道,“小九,三師兄知道在自己長得好看,不知何處雖然也不怎么講究但你師兄我也是有原則的人,不像你大師兄,我不吃窩邊草的。”
小九面色凝重的看了他一眼,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語氣是從未有過的莊重,“三師兄,坐。”
斷離愁神色不定的看了眼凳子,“你不會是在上面插釘子了吧?”他嘴上雖這么說但還是坐下了,雖然只小心翼翼的坐了個椅子角。
斷離愁坐下后,小九直截了當的開口道:“三師兄,有件事,我一沒跟你說,實在是對不住你,可我受人所托,應當守信,我……可我今日覺得這件事,你是當事人你遲早要知道的。”
百望山腳下曲臨江畔一處船家,船老大看著從慈安堂出來的醫女恭恭敬敬的行了個禮道:“先生,這是要去哪啊?”
那醫女回了禮,“不知韓大哥的漕幫里可缺幫手?”
船老大急忙擺手道:“使不得啊!先生這般金貴怎么能跟著我們這幫粗人呢?”
那醫女神色淡然的笑了笑,“我也是想要四處游歷,嘗百草醫萬人,可我若孤身一人難免害怕,在韓大哥這我落個心安。總沒人敢截漕幫的人吧?韓大哥您就收下我吧!”
那船老大一大家子都受過這醫女的救命之恩,那男人不好再推脫,想著漕幫里跟著個大夫也好,粗著嗓子喊人道:“孩子他娘,快給恩公找個住的地方去,就最好的那間。”
小九看著斷離愁像是下了天大的決心道:“落奈何她并未騙你,她所做的一切皆是他大師兄在背后做的怪。”
斷離愁聽完這話一骨碌站了起來,冷聲冷氣道:“我今日沒空聽你提這個人。”
小九趕忙叫住他,“三師兄,你聽我把話說完!那本《辟易心經》根本就不是她偷的,騙你也根本不是她本意!”
斷離愁一張臉氣的慘白,“不是她是誰!我一心一意的對她好,可她呢騙我心法,偷學我武功,還險些害我把命搭在了她蒼梧派!你……”
小九急忙拽住斷離愁,“三師兄,是蒼梧派大弟子給她下了蠱。”
斷離愁咬著牙看著她,譏笑道:“蒼梧派下在她身上的蠱你從何得知的?”
小九又想起從那人身上取蠱時血淋淋的場面,拿刀割開脊背,從骨縫里拔蠱,再將骨頭打碎一刀一刀的剜出來,還是頭皮發麻,低聲道:“她的蠱是殊未親手剖出來的。”
斷離愁咬著牙看著她,“蒼梧派的蠱就沒有能取出來的,你說是殊未剖出來的?你怎么不告訴我是他們先主詐尸了親手給她解蠱了呢?也好,你跟我說說你怎么取的蠱?”
小九看著他沉聲道:“削皮,挫骨,碎骨,取蠱。”
斷離愁看著她譏諷道:“好啊,不愧是師父最得意的小弟子,自小聰慧,好啊!你編的可真好!”說完就朝外走去。
小九實在是被他氣得急了眼,“斷離愁!你給我站住!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為什么九先生一出關就把我和殊未綁回寧遠侯府了嗎?我現在就告訴你,就是因為我和殊未去擅自插手蒼梧派內斗!落奈何就是被自己的親哥哥蒼梧派現掌門落湛然給利用了!”斷離愁站在門口忽然不動了,小九見他沒走,趕忙繼續說道:“蒼梧派歷來都是修習蠱術,歷任掌門最后都會被蠱反噬,不到五十歲便會血脈耗盡,力竭而死,落湛然怕死還想當掌門,便利用自己的親妹妹來設局騙你的心法!這件事從頭到尾全是他施在落奈何身上的蠱來騙你的!”
斷離愁慢慢轉過身來,“那我問你,外面說你到蒼梧派放火傷人破陣是怎么回事?”
小九見他不那么生氣了,舒了口氣,又急忙解釋道:“那把火根本就不是我放的!哎呀!那根本就是我去給你報仇走到蒼梧派的后門怕找錯了地方,問那個伙夫,那伙夫發呆被我嚇了一跳手抖自己把房子燒了,蒼梧派都是木頭房子,一燒一大片他最后全賴到我身上了!”
斷離愁有些狐疑的看了她一眼,“那傷人和破陣呢?”
小九見他信了自己的話,趕忙繼續說道:“這兩個根本就不是一回事,蒼梧派的陣法我壓根就沒見過,那是落奈何教我破陣的,至于傷人那是她見我拿回了《辟易心經》叫我息事寧人不要傷了她哥哥,自斷手筋腳筋,從看武臺上跳下去了,我想救她都沒來的及。”
斷離愁還是不大相信的問道:“兩年前,你才十五歲,就算你再怎么天資過人,也不至于打的過蒼梧派掌門人吧!”
小九見他總算是信了自己的話喝了口茶給自己潤潤喉,拍了拍一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說,“落湛然被他自己施在落奈何身上的蠱反噬了,我去的時候他也只是礙著他大弟子的名號,勉強能站著說話而已。那群護著他的人就那么一個陣法,落奈何還教我了,他能把我怎么樣?”
斷離愁接話道:“所以殊未去抓你的時候把她門下那幾個香主都甩了,她是去那幫你治……她的病去了?”
小九急忙點了點頭,“正是!”
斷離愁坐下去之后皺著眉一直沒說話,過了好一會,他抬起頭聲音竟是哽咽著問小九,“既然她心中無愧,那她為何一直不來尋我?”
小九看著他一時語塞,這也是為什么她一直拖到現在才說的緣故,“這蠱在她身上一天,她哥哥的反噬越重。強行拔出蠱毒之后,解了她哥哥的反噬,可是她身體損耗太大她……她也活不了幾年了。”
斷離愁面無表情的坐在凳子上,小九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低著頭看不清臉,“那你為何今日又突然告訴我了?”
小九嘆了口氣,“今天早上,這的……小廚房炸了……慈安堂的弟子們都以為是地震了全都跑了,只有她一個人跑了過來,她一打開那扇門,我就知道是她來了,她是來尋你的。三師兄,有些事情……我想著……我應該告訴你的。”
斷離愁眼眶通紅的看著她,身子晃悠了一下險些沒站穩,扶著桌子才站住。
藍溯伊上前要扶他,斷離愁伸手推開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師兄不去找她嗎?”
斷離愁手足無措的扶著頭道,“沒用的,她那么聰明,肯定已經走了。”
“師兄,你……”
“沒事,師兄沒事,我只是恨為什么每一次我從來都認出她來。”
藍溯伊眼見著斷離愁臉色越來越差有些害怕,“師兄,沒事的,牽機堂一定能把人找回來的,你,你現在去看看沒準人還沒走呢。”
斷離愁不住的搖著頭,“沒用的,她那么聰明,你們找不到她的。”說著不住的重復著,“沒用的,沒用的。”竟然起了哽咽之聲,接著劇烈的咳嗽了起來,恨不能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接著一大口鮮血噴了出來。
殊未覺得自己最近的火氣越來越大,隨時都想砍死自己身邊這幾個病號,斷離愁這個病自從前兩年他回來之后就沒好過,需要一直平心靜氣但這個缺德帶冒煙的龜兒子顯然沒聽話。
她來回深呼吸了好幾次,告誡自己醫者父母心,還有藍遡伊這個從小就有病的,平常什么事也沒有但只要一天不吃藥,立馬就撂倒。
殊未再次小聲告誡自己,醫者父母心,殺人之心不可有。
辜雁帛來來回回的在小九的門口走,一圈又一圈,急的像是個熱鍋上的螞蟻,藍清和正色,一臉嚴肅的拉了拉辜雁帛的衣角,“雁帛哥哥,你不能壞我二姐的名節。”
辜雁帛皺著眉,“我怎么了?”
藍清和奶聲奶氣道:“你這樣像是在等孕婦生孩子一樣,可我二姐還沒嫁人呢,你快別走了,你不能壞了我二姐的名節。”
辜雁帛詫異的睜大了眼睛問:“你個還沒馬鞭子長的小娃娃知道什么,你這都聽誰說的?”
藍清和,“我看小殊姐姐的話本子上都是這么些的。”
出門看藥的殊未:“………”
殊未看著辜雁帛心里一陣接一陣的來氣,她這個師弟哪都好,就是傻,比斷離愁還死心眼,“你二叔明天就走了,你不去跟他說說話在這杵著干什么?”
辜雁帛看著師姐大概是知道自己的心思了,“師姐,小九她……”
殊未打斷他,惡聲惡氣道:“還死不了,你跟我過來下。”
屋子里面的藍遡伊一動不動直挺挺的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屋頂。
江染一進來就看見她這幅挺尸的模樣,道她是看見斷離愁的樣子后悔了,“小九,想什么呢?跟大師兄說說。”
小九還是沒動,過了好一會,她才問道:“大師兄,我是不是做錯了?”
江染隨手給她掖了掖被子,嘆了口氣,“小九,沒說出口的話才分對錯,說出口的話便只分利弊不分對錯了。
小九繼續問道,“那我說的話究竟是利還是弊啊?”
江染低下頭看著她,笑著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這世上從來就沒有永遠的利和弊……說到底還是人心難測……”
小九把頭扭過去看向他,“大師兄,若是你是三師兄的話……你會希望我告訴你嗎?”
江染沒再看她,垂著長長的睫毛蓋上了大半的眼睛,看不清眼底情緒,良久他才說道:“小九,這世上從來就沒有真正的設身處地,若是我的話,我從一開始就不會讓任何人知道……”他說到這又睜開眼睛笑著看著她,“可你三師兄是個死心眼的,若你不告訴他,他也有的是法子去查,只是萬沒有你告訴他來的快,這世上的東西向來瞬息萬變,你我都沒法預測沒發生的事,你也犯不著為他的事操心。”
小九心里稍微舒服點了,順著身后的枕頭連滾帶爬的坐了起來,“大師兄,我還有事想要請教你。”
江染撇嘴,“辜城的事吧。”
小九像被踩了尾巴一樣,一把捂住大師兄的嘴,“你小點聲!”
江染嫌棄的拍開她的手,“說吧,你要問什么?”
小九鬼鬼祟祟的看了眼窗外,她本是說話有些不好意思怕人聽見,下意識看一眼外面有沒人,突然看到一道影子猛地劃過,她出手向來急快,一把撿起床頭的簪子射向了窗外,是骨頭和皮肉破裂的聲響,那人捂著胸口強撐了幾步,咕咚一聲摔在了地上。
江染利索的飛身出去,小九急忙跟著她跑了出去,是個身形及其瘦小的男人,這人被小九以簪子穿透了左臂,疼的太厲害暈了過去。
小九蹲在地上確認這人確實暈過去了才把人翻過來,看到那人脖子上衣領下似乎有刺青掀開一看竟是雀鷹圖案的刺青,“北燕鐵鷂子?”
小九下意識的回頭看了眼大師兄。北燕的鐵鷂子是一個暗殺組織,殺手以雀鷹為圖騰,這些人被組織起來專門擊殺大梁的官員,殺一個賞金萬兩,全都是一頂一的高手,近些年來一直沒什么動靜。
小九剛開始還跟辜城猜是不是北燕太窮了發不起工錢所以都沒人去干這事了。
沒想到今天就抓住一個。
江染站在小九身后,臉色鐵青的看著那人,這人是南風舊派來專門通知他的,南風舊用藍清正的身份已經通敵了。
等江染回過神來小九已經把那人渾身上下捆了個結實。
小九站起身來嫌棄的拍了拍手,看了眼剛聽見聲音從屋子里跑出來的人,有些擔心的看著辜雁帛。
玉蘭樹寬寬的枝杈遮蔽這整個院子,院子里安靜的一點人聲都沒有像是能替這個院子里的人遮擋住一輩子的風雨。
辜雁帛故態復萌想要讓小九跟自己說話。明明在軍中審問犯人時兇神惡煞的能把人下尿褲子,如今卻小心的以至于溫柔的拿食指推了推被捆在柱子上的那個人的臉。
殊未一臉了然的看了一眼自己這個師弟,十萬分沉痛的想道這貨不會打一輩子光棍吧,小九要是看上他純粹是瞎了眼了,已經都這個樣子,可千萬別說話了,這要是再說上話就徹底沒戲了。
然后辜城一臉無辜的沖小九道,“你不會把人給打死了吧?”
殊未,“…………”日了狗了……
小九翻了個白眼,“哪有你這么審人的,你怎么不把他供起來啊!”說完看了眼一邊的酒壇子,一把扣開上面的塞子,潑向那人的傷口,那人疼的渾身一個激靈,嗷一下子就醒了。
辜城看了眼江染沒說話,江染沒出聲,只好自己問,“說說吧,你跑到慈安堂要干什么?”
那人咬著牙忍著手臂上的痛楚,臉上的青筋都憋出來了,“長……長公……主……”
小九偏著頭聽了半天也沒聽清,“你說什么?”
那人頭像是痙攣了一樣不住的抖了起來臉漲的發紫,“……公……主……”他說話的時候口齒不清,幾個人都沒聽清他說的什么。
四人都往那人身邊湊了湊,想要聽清他說的什么。
小九說道:“你再說一遍……”辜雁帛眼看著那人手上的指環忽然化成了刀片眼見著要劃到小九身上了,千鈞一發之際急忙拉住她,幾個人都被辜雁帛這一拽碰到一時晃了神,轉眼間那人不知怎么猛地突出一大口污血不過呼吸之間瞬間就沒了氣,瞪著一雙眼睛似是有什么話沒說完還不肯閉上似的。
小九嚇得坐在地上半天都沒敢動彈,她不是被那人瞬間暴斃嚇著了,只是忽然想起什么來,忽然又沒有了,一閃而過的槐花枝。
殊未走過去探了下那人的鼻息,已經沒氣了,她蹲下身去伸手拔下那人手上的指環,那指環背面刻著幾個小字寫著,她念出那幾個字,“德王敬上。”
辜雁帛聽著這幾個字慢慢地轉過頭去看向江染,江染站在那北燕人的面前,似是強忍著什么,他咬著牙緊繃著下巴看著那個吐了自己一身血的北燕人。
剛才他趁著辜雁帛去拉小九的當空,將一枚銀針拍進了那人的心口處沒有一人察覺,他站在那垂下頭去像是扶著自己似的手抵在那人的胸口處又暗自用內力沖著那人的心口猛推了一掌,那燕人徹底閉上了眼睛。
江染站在原地半天都沒出聲,他手扶在那人胸口處肩膀無力地耷拉著,過了半晌他垂下手擦了擦下巴上的血跡疲憊不堪的轉過身走出去,出門前壓著嗓子道:“把人交給老王爺吧。”說完就一言不發的走開了。
辜雁帛扶著小九站起身來,小九勉強站直,殊未把那人的尸體從柱子上解下來,“老二,剩下的事就交給你了。”
她說完話就扶著還在一旁傻站著的小九走出去,她攙著藍遡伊回了屋子,剛進屋子扶著小九坐下,小九一把拉住殊未的手,“你們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殊未被她嚇了一跳,緩過神來摸了摸她額頭,“不燒啊,怎么說上胡話了?”
小九拉著殊未的手沒松,眼睛里全是惶恐,“我剛才看見了,我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忘了?”
殊未被她這幅摸樣嚇住了,“阿溯……你……怎么了?”
小九靠在椅子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過了好一會她氣息平穩了,她擦了擦下巴上的眼淚,“我……沒事,大概是被嚇得吧,沒事了。”
殊未坐在她對面不放心的看著她,“你這是怎么了?”
小九眼淚不住的往下淌,“我沒事,我……我沒事。”
殊未翻過她的手把脈,“這脈象挺正常的啊,怎么說上胡話了。”
屋子外面忽然傳出一陣小孩子焦急的喊叫聲,“殊姐姐!殊姐姐!”
殊未和小九急忙起身出去看見藍清和指著從自己屋子里面踉踉蹌蹌跑出來的斷離愁,殊未一臉驚詫的看著斷離愁,由衷感嘆道:“你可夠厲害的,病成這樣還能爬起來。”
斷離愁面無血色的扶著墻,他大病了一場,手腳根本用不上勁,拼了命的要往外走。
小九看著三師兄心里擔心,“殊未,他這樣能出去嗎?”
殊未伸出五根手指頭,嘴里念道:“五,四,三,二,一。”數到一的時候五指收起打了個響指。斷離愁撲通一聲摔倒在地上爬不起來了。
小九:“………”
藍清和:“………”
殊未走過去一把扶起斷離愁,小九趕忙跑過去搭把手,兩個人使勁把斷離愁抬進了屋子。
殊未封住他身上的穴道,一個小推掌拍在他后心處,斷離愁一口淤血吐了出來,殊未一把架住他,扶著他平躺在床上,那人終于睡了過去,夢中似是被魘住了,小聲的念叨著什么,眼角流下大顆大顆的淚水,小聲的哭著。
小九從沒見過哪個男人哭的這般傷心,不忍心的看了眼床上的人扭頭問殊未道:“落奈何……找到了嗎?”
殊未搖了搖頭,“一個一門心思要躲起來的人牽機堂也沒那么容易就能找到。
她跟著漕幫的人上了船奔著武陵去了在東營下了船,牽機堂的人跟丟了。”
殊未看出小九在自責,直言道,“行了!這件事錯不在你,斷離愁從他一開始就沒信過落奈何,連個解釋的機會都沒給人家。蠱說到底用的也只是人心而已,他這樣朝夕相處的人連一絲察覺都沒有,說白了他早就對落奈何有戒心,落姑娘看上他算是倒了八輩子血霉了。”
小九沒出聲,像是想著什么事似的,“殊未,你說一個快要死了的人回去哪?”
殊未隨口說道:“落葉歸根,回家唄。”
小九點了點頭,“對……你傳令下去,昭告各大幫派,不知何處三弟子斷離愁落水心悸而亡,魂歸故土葬在……行唐。”
殊未一時沒反應過來,“不是……這人還沒死呢……”
小九嘆了口氣,“等人真死了就來不及了,三師兄前些年回來后身體就不好……事到如今想要她自己出來,也就這么一個法子了。她聽到消息后肯定會去看的,到時候還得提前給三師兄立個墳,這喪事就交給牽機堂辦吧,到時候三師兄的墳給他選個難爬點的山。”
殊未聽明白了卻不以為意,嗤笑道,“你這么做若他是動了真心還好說,他若只是留于表面,這事就可真是成了老太太的裹腳布子又臭又長,誰都不得安生。”
小九還是不忍心,“我瞧著三師兄這回是動了真情了,小殊……”
殊未給自己灌了一大口茶,“得了吧,新箍的馬桶還香三天呢。這世上讓人難以自拔的從來都不是什么情情愛愛的那是別人家地里的蘿卜。”
小九不說話了,伸手拿著斷離愁那柄刻著梵文的玉如意,手指尖繞著上面的云紋路。
殊未有聽見斷離愁夢囈的聲音,心里告訴自己這么做顯然是不對的,但還是受不了了。
拜了拜手,“算了算了,反正她也活不了多久,這事也損不了我多少陰德,我去我去還不行嗎,哎呀真是。”說完話跟自己置氣似的摔了下衣角,“冤家,看等你醒了再出去惹事,看我不扒了你的皮。”說完話置氣的瞪了眼小九徑直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