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天黑之前便到了一處城鎮,買了衣物干糧尋了客棧,打算住一晚,第二天再各自上路。
第二天臨行前,馮古拿出幾個包裹,說道:“我化了些金錠,各位拿著路上使用。”
幾人與他相熟也不跟他客氣,各自拿了一包。
沈非看著馬上四人,心中一不是滋味。他與這些人相處日久,即將分別心中有些不舍,抱拳拱手道:“各位為了內人之事遠赴千里兇險非常,請受在下一拜?!?p> 說著彎腰行禮。
梁子書一展折扇,說道:“師弟,這就是你不對了,都是自己人不必如此客氣。而且我們與謝姑娘雖然僅是一面之緣,但都當她是朋友,為朋友辦點事也是應當?!?p> 花關溪接道:“對,我見謝姑娘躺在床上于心不忍,能夠救她活過來刀山火海也會去,更何況只是個褐灰山。”
奈良自從封無用死后變得寡言少語,此時斜背慈悲劍,手握韁繩說道:“只要水家有解藥,我必會拿回來。”
馮古隨意地坐在馬上,說道:“沈大哥你放心好了,去五族尋解藥是上官臨風冒死告訴你的,他肯定知道我們不會徒勞?!?p> 聽馮古如此一說,沈非心中一寬,感激地點了點頭。
梁子書看了看天色,說道:“時候不早了,我們就此別過各自趕路吧?!?p> 沈非翻身上馬,回頭說道:“此行路遠,各位凡事小心,能得到解藥最好,得不到也切莫置身于險地?!?p> 眾人看了眼沈非示意了解,各自催馬而去。
沈非看著他們的背影,神情凝重。
他不知道分頭行動是不是對的,這些人中梁子書還好,只有他算計別人,別人休想算計他,即使面對比他強許多之人也能全身而退。
馮古也不需擔心,他雖看起來一身痞氣沒有正事,但心思細膩不會有什么差錯。
花關溪雖勇武不凡,但她脾氣耿直喜怒形于色,以她的脾氣很容易被他人左右。
但沈非最不放心的還是奈良,自封無用死后他性情大變,變得毫不畏死。
他此去雖是為了找尋救謝幽璇之物,但沈非明白,他也是為了與碧水劍一戰以雪慈悲劍先前之恥,如此以一敵眾可謂是困難重重。
沈非望著幾人背影化作一個個黑點,轉身策馬而去。
花關溪獨自向西北而去,一路上除了夜晚休息或者中途買些干糧,其他時候均在策馬疾奔。
愈是往西北而行,周圍景物愈發荒涼,道路雖寬闊,但行人越來越少,僅有的行人也是頭帶紗巾以擋迎面風沙。
花關溪越行越是后悔,此地甚是荒涼,山頭布滿巖石,少有樹木,狂風卷來掀起陣陣風沙,如不做遮擋,不多時便會滿臉劃痕。
她此時衣物夾帶沙塵,嘴唇也已被風吹得干裂,發絲之間也是布滿塵土。
還好她不甚在意,換做尋常女子恐怕早已原路而返了。
走了一月有余便已臨近褐灰山,周圍已是一片黃土難見樹木,大風整日不停,吹得眼前昏黃一片。
這日風沙更甚,花關溪看不清眼前景物,只是沿著道路而行。眼見帶的水囊已是見底就要無水可飲之時,前方道路之旁隱隱出現數間房屋,看來到了一處聚居之地。
花關溪尋了半晌方才找到個看起來像是供旅人歇息的房屋。
這屋子由土泥砌成,僅門板是幾塊寬木簡單拼成,木板間還有一指寬的縫。房角立了根桿子,上掛酒字旗,門口栓了幾匹駱駝。
花關溪抖了抖身上塵土推門而入。
門“吱呀”一聲被推了開來。
屋內十分寬敞,沒有什么飾物,僅十多張桌子,現已坐了七八張。
每桌人打扮相似,粗布衣褲裹得嚴實,外面圍著破布斗篷,脖子上掛著條頭巾,面目多是古銅之色,身材魁梧,手腳粗大,此時正大口喝酒大聲談話。
花關溪進了屋剛邁出兩步,屋內忽然安靜了下來,所有人均凝神看向她。
接著便是“哈哈”的大笑聲,角落一桌坐著個滿臉絡腮胡的大漢,拍桌笑道:“這中原小妮子竟然還拿了把刀,我胡奎打賭,那肯定是木頭雕的。”
坐在胡奎對面的是個面容硬朗漢子,這男子劍眉虎目,濃密的頭發往后腦隨意一扎,自眼角至腮邊一道半尺長的傷疤。
他回頭看了花關溪一眼,嘴角一斜輕蔑一笑,搖了搖頭抬碗喝酒。
周圍之人仍是陣陣發笑,連招待的伙計也在一旁捂嘴偷笑。
在西北風沙之地,男人通常瞧不起女子,如今有個女子拿著把大刀,可是生平僅見。
花關溪微微皺眉,一股怒氣上了心頭,“哼”了一聲也不說話。在眾人目光注視下大搖大擺地走到一張桌前,將青龍刀向地上一扔。
只聽“咣當”一聲,地上被砸出個大坑,巖石鋪的地面裂成幾塊,花關溪神色從容地坐在椅上。
寬敞的客棧又忽然安靜了下了,落針可聞。
“好功夫!”
“好臂力!”
屋中爆發出陣陣喝彩之聲。
絡腮胡大漢撇了撇嘴,說道:“這小妮子還真有兩下子,這刀看來少說也有百八十斤,竟然就這么單手拿著。”
這些西北的漢子雖瞧不起女人,但他們更尊敬強者,而對于強者的尊重是不分男女的。
刀疤男子臉帶驚訝,盯著花關溪仔細打量。
花關溪不管那么多,高聲喚道:“店家!二斤牛肉,速速上來,再把我這水囊灌滿!”
說著將空水囊往桌子上用力一拍。
“啪”的一聲,隔著水囊桌子上印了五個指印。
花關溪拂了拂水囊上沾著的木屑,自語道:“什么破桌子,這么脆,西北果然沒什么好木材?!?p> 店中食客看她露了這手功夫均是閉口無言,滿臉崇拜地看著她。
刀疤男子嘴角一笑,高聲向店家喊道:“店家!那位女俠的飯食算我賬上!”
說完回頭看著花關溪,點了點頭。
花關溪面色冷酷地瞥了他一眼,將馮古給的包裹往桌子上一墩。
只見桌子“砰”的一聲蕩起許多灰塵,包裹被墩破了個小口,從小口之中露出兩個金錠。
周圍人均是瞪大著眼睛,心中嘆道這女子竟帶著如此多的銀兩。
花關溪拿出個拳頭大的金錠在手中不住把玩,眼睛看著刀疤男子。
刀疤男臉一紅,尷尬的笑了笑,回過身假裝喝酒。
周圍人見他狼狽神態,又是哄堂大笑,只是這次笑話的人不是花關溪而是這刀疤男子。
花關溪手中的金錠莫說是買一頓飯,便是買下著客棧也是綽綽有余,隨便從上面刮些金屑便夠頓飯錢。
花關溪覺得這些人雖外表粗俗,但做事直爽不賣關子,深合她胃口。
她將金錠向柜臺方向上一擲,金錠“砰”地一聲釘在了立柱之上,開口說道:“店家,這錠金子夠買多少酒肉?”
店家一驚,撓頭說道:“這位女俠,便是這里人吃上月余也吃不完?!?p> 花關溪一拍桌子,說道:“好!店家你把陳著的酒都給我拿出來,再殺兩頭牛,今日我便請店中之人吃肉喝酒!”
店中中人先是一愣,接著便是爽快的叫好聲。
店中這些人多是由西域向中原運送貨物的旅人,一趟下來也賺不了多少,還要買些駱駝牛羊,所以吃喝上面也都不能盡興,酒喝到見暈便止,肉吃到飽腹便可。
如今聽到花關溪請他們喝酒吃肉,而且是酒管夠肉管飽,座上之人無不是興奮異常。
店家也高興,先把金錠扣了下了,拿塊布里三層外三層包好,揣進懷中最里面,然后快步去地窖搬酒去了。
刀疤臉心中尷尬不已,他本想請她吃酒,結果她請了所有人喝酒吃肉,這在氣勢度量上便差了一大截。
過了一盞茶時間,酒便一壇一壇的抱了上來,每人腳下都放了兩三壇,打眼一看,屋中滿地都是酒壇。
肉倒是慢些,店中本來也沒多少存肉,也都端給了花關溪一桌,店家連忙遣人去現殺兩頭,好在店中的西北漢子沒有肉沒事有酒便可。
刀疤臉見自己腳下放著的酒壇,向絡腮胡子使了個眼色,接著向花關溪努了努嘴。
絡腮胡子撓了撓頭,說道:“咋了三爺,你眼睛可是迷了沙子?”
刀疤臉搖了搖頭,獨自抱著壇酒向花關溪那桌走去。
絡腮胡子雖沒明白他意思,但見他抱著壇子向花關溪走去,也起身跟著。
剛走兩步忽地想起什么,回頭猛吃兩口肉,抱個壇子走過去了。
刀疤臉坐在花關溪對面,客氣說道:“在下土漸風,家中排行老三,朋友們都叫我土三。蒙姑娘相請不勝榮幸,土某先干一壇以示謝意?!?p> 說完抱著酒壇便“咕嘟……咕嘟”喝了起來。
花關溪聽他姓土心中一喜,姓土的本來就不多,在這西北遇到的八成便是褐灰山土家中人。
花關溪饒有興趣的看著他牛飲。
不一會兒,一壇酒便被喝個精光,土漸風將酒壇向桌上一放,提溜轉了幾圈,伸手一擦嘴,打了個嗝,說道:“姑娘功夫高強,財物頗豐,不知道是否會飲酒?”
說著挑釁地盯著花關溪面帶得意。
他剛才丟了面子被眾人嘲笑,如今便想找回梁子。
他想這姑娘雖功夫高強,但中原女子多半不會喝酒,是以如此相問。
花關溪確實沒怎么喝過酒,但他身邊確有一位酒中神仙,便是那點金手無財馮古。
馮古與鳳凰劍仙莫軒斗酒之時,花關溪在旁看熱鬧,馮古每次勝了之后都會指教一下劍仙如何飲酒千杯不醉,只是當時劍仙已是數壇酒入頭,根本聽不到他說什么。
然而花關溪卻都聽到了,本來她也不想記這功夫,只是馮古每次勝了后都一套說辭,久而久之她便也記下了。
花關溪回顧了一下馮古所說,喝酒之時必須全身松勁,不可強運內力逼酒出腦,如此只會越發讓酒氣入腦。內力流轉必須穩而柔,遇到酒氣阻塞,需緩緩而行,切不可強行沖撞……
花關溪邊想邊暗暗點頭。
土漸風見她不說話甚是得意,嘴角帶笑。
花關溪捋順要義,抿嘴一笑,說道:“如何不會?”
說著伸手抄起一壇酒,一掌拍掉泥封,仰頭“咕嘟咕嘟”喝了起來,雖表面上隨意飲酒,暗地里卻潛運內力。
半晌便喝完了一壇,學著土漸風的樣子也將酒壇放桌上提溜一轉。
土漸風見酒壇之中確實一滴酒也沒有,神色略帶尷尬,沒想到遇到個硬茬子。
旁邊絡腮胡子胡奎看完花關溪飲酒,舔了舔嘴唇也想與她拼上一拼。于是走上前來,拽出板凳剛要坐下,發現青龍刀橫在地上。
胡奎低頭握刀,想要將刀拿一邊去,用盡全身力氣抬了半晌,就差拿棍子翹了,刀紋絲不動。
店中之人又是哄堂大笑,胡奎也是滿臉通紅,土漸風在旁以手扶額,裝作沒看見。
他也想幫他趕快將刀拿一邊去,只是他也不確定自己是否拿的動,如果他也拿不動,那丟人可就丟大了。
花關溪盯著看了一會兒,說道:“讓一下?!?p> 胡奎往旁邊閃了閃。
花關溪腳向刀柄處用力一跺,青龍刀刀頭朝上豎了起來,接著伸手握住刀柄用力往地上一插,青龍刀穩穩當當的立在花關溪身旁。
這一套使得可謂是干凈利落,煞是好看。
“好……好!”店中全是喝彩之聲。
胡奎向土漸風干笑兩聲坐在他旁邊。
花關溪按馮古的方法喝了一壇,覺得確實酒氣消散很快,心想果然是藝多不壓身,總有用著的時候。
她喝了一壇覺得沒有什么,便上來了狠勁,又拿起一壇,拍掉泥封,向胡奎拱了拱酒壇,接著“咕嘟……咕嘟”喝了下去。
轉眼之間又喝了一壇,桌上放著兩個酒壇已擺不下,花關溪“咔嚓”一聲,將酒壇擲到地上摔個粉碎,然后挑釁地看著胡奎。
胡奎焉能不知她何意,如此境地怎能不喝?
一手提起個酒壇,也是一巴掌拍在泥封之上,可能用力過小,沒拍碎,又連拍兩下方才打開酒壇,仰頭“咕嘟……咕嘟”喝了下去,喝了一半還停下來換了口氣。
過了半晌總算是喝了個底朝天,胡奎晃晃悠悠地將酒壇往地上一摔,打了個飽嗝,兩眼發直地坐在椅上。
全程土漸風均是以手扶額,裝作未看見。
胡奎喝完后土漸風心中一松,心道總算完事了,正打算說兩句客套話回原來座位上。沒想到這時花關溪又拎起一壇酒,一巴掌拍掉泥封,看著土漸風輕蔑一笑,接著仰頭“咕嘟咕嘟”喝了起來。
不多時這壇酒又是見底,花關溪以袖角擦了擦唇邊酒水。
土漸風見她舉止剛強中帶著柔美,不覺竟愣了住。
胡奎用手肘碰了碰他,低聲說道:“喝啊,三爺,你要是不喝,我們就別想在道上混了?!?p> 土漸風方才反應過來,隨手抄起來一壇酒便喝了起來。
喝完這壇他也已面目泛紅,眼睛發直,大著舌頭說道:“姑娘……可否告訴我……姓名?”
花關溪嘴角一笑,說道:“你先勝過我再說?!?p> 她這一笑令土漸風如沐春風周身發軟。
沒想到花關溪一手提著一壇酒對土漸風、胡奎抬了抬,“咕嘟咕嘟”喝了這壇又接著喝那壇。
胡奎見她如此,嘴角一咧,皺了皺眉頭咬了咬牙,又提起一壇酒硬是仰頭灌下。
喝了一半手一松,酒壇掉在地上摔個粉碎,胡奎趴在桌上昏睡不起。
土漸風也已明白過來怎么回事,她這是以一戰二,沒有辦法,只能也提起一壇酒喝了起來。
他喝到一半之時,花關溪已喝完兩壇,笑瞇瞇看著他。
土漸風硬挺著喝完了這壇,感覺酒已至喉嚨,眼前景物亂晃。
花關溪見他喝完,又伸手提了一壇酒,土漸風連忙伸手按住,說道:“女俠,三弟我……認輸了……認輸了……不必……再比了?!?p> 花關溪放下酒壇,說道:“你不想知道我叫什么了?”
土漸風想了想,說道:“想!”
花關溪看了看地上的酒,又看了看他也不說話。
土漸風心中一橫,搖搖晃晃拿了壇酒,仰頭往口中灌。
他喝了一炷香時間才好不容易喝完,舌頭發直說道:“土三我今天認栽了,還望姑娘告知姓名?!?p> 花關溪見此人倒也實在,伸手沾酒在桌上寫了“花關溪”三個字。
土漸風喃喃念道:“花……關……溪。好……名字?!?p> 說完嘿嘿一笑,趴在桌上昏睡過去。
花關溪此時也是頭腦見暈,揮手向店家說道:“給二位爺找個房間,扶他們休息?!?p> 店家早已在旁看了半天熱鬧,見女俠招喚自己,忙笑呵呵過來扶著二人去后院尋住處去了。
花關溪又坐下吃了些肉食,店中酒客此時卻是異常乖順,再也沒人找花關溪拼酒了。
吃了一陣酒氣上頭,花關溪便也找了間客房睡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