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嶼行宮。夜。
書房。
牧遇之靠著窗站著,背后有些幽暗的燈光襯得他的背影忽明忽暗,一雙眸子也被籠進夜色之中,看不真切。
半晌,背后傳來一絲聲響。
“如何?”
背后的人一身暗青色勁裝,腰系一個暗金色的牌子,儼然是白天出現過的那批人。
那人的聲音透過遮面的布巾,聽起來有些悶悶的,在夜色之中有些不真實。
“屬下無能。”
牧遇之舉起手中的杯子輕輕抿了一口,聲音有些悠遠。
“連你們都查不到嗎?”
“主子恕罪。”
牧遇之擺了擺手:“繼續查。那個三大奇藥之一的‘九曲斷腸’是個突破口,這種藥不是隨意能買到的,怕是有什么特殊的來源和途徑。另外,拍兩個隱匿功夫好的去保護她,不要近身,不然她會發現。沒有危險也不必現身。”
“遵主子令。”
“再去查一下那男孩的來歷。”雖然后面會交由他來安頓,但她畢竟每日還要去治療。出現在她身邊的人,還是查清楚底細比較好。
“已經吩咐了。”那人恭敬道。
牧遇之輕輕“恩”了一聲,那人的身影轉瞬間便消失在屋子里,連氣息也一并消失,就好像從未有人來過這個屋子里一般。
牧遇之輕嘆一口氣,目光穿透濃厚的夜色往西邊而去,西苑的燈火已然熄了,牧遇之的目力再好,此刻也只能接著點點星月的余暉看到竹樓并不真切的影子。
她可入睡了?
萬一她今日所受的一切皆是因他而起,她可會心生芥蒂?
雖然依照她的性子多半不會做這等遷怒之事,但只要想到這種可能性,便足夠讓他心神不安。
他的身份是大多數人都羨慕的,出身尊貴,又大權在握。但誰能知道,這些表面的風光下,是四下里暗藏的埋伏和殺機。
他想要靠近她,也總有一天會把這些麻煩一并帶給她,屆時他又該如何自處呢?
無聲的嘆息,悄悄在夜色中潛伏。
“風音。”
“主子。”風音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給顧老頭送封信去。”
“是。”顧宅。
夜晚的涼霧在草葉上結了無數晶瑩的露水,曉風微拂,一眾晶亮便輕輕抖了抖,隨即簌簌地跌進濕潤的青泥。
一個穿著粉裙的小丫鬟仔細著端了一個極大的托盤,上面擺了一盆子清水,邊上整齊地碼著各色花露、香粉。
雙手離不得手中的托盤,便沒有空著的手去提裙擺,于是她便走得極慢。
慢則慢矣,為了不發出去什么聲響,小丫鬟一路踮著腳尖,小步小步地費力邁著。
尋常幾步路罷了,她卻硬是走了許久。
剛在門外站定,卻忽地聽到房內傳來一聲尖利的叫聲,嚇得小丫鬟手腕一抖,手中的物什便噼里啪啦摔了一地,驚起林子里的一窩子雀鳥。
“大小姐?怎么了?”小丫頭聽出方才的尖叫聲來自自己小姐,一時間也管不上收拾地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趕緊推了門進去,大小姐的事情耽誤不得,不然還不知道要受到怎么樣的懲罰。
“小姐?”
厚重的鮫珠紗簾還未掀起,屋子里還是一片昏暗之色,借著門口進來的些許光亮,小丫鬟發現自家小姐還未起,薄紗之后,一道纖細的人影直挺挺躺著。
“小蓮?”紗帳后傳來顧清兒有些驚慌的聲音。
“是奴婢,小姐。您……可是病了?”小蓮恭聲道。被指派來伺候大小姐可不是什么美差,小姐的性子陰晴不定,為人又極為驕橫,若是有一丁點不順意,打罵都是輕的。眼下小姐顯然又有些不對勁,小蓮心中不免多了幾分慌亂。
“小蓮,你快來看看,我……我動不了了!”
顧清兒有些急躁的聲音傳來。
動不了了?小蓮轉了轉眼睛,確定自己聽到的是這幾個字,但不管怎么想,都似乎有些理解不過來。
小蓮不敢怠慢,趕忙伸手掀起紗帳,便見自家小姐直挺挺地躺著,眼睛在骨碌碌地轉,嘴倒也能開口,但身上其他地方卻極為僵硬的樣子,很不自然地擺得直直的,就這么攤在床上。
小蓮想了想,便大著膽子在自己小姐的肩上輕輕戳了一下。
“小姐可有感覺?”
顧清兒眼見著小蓮的手指在自己的肩頭碰了一下,自己卻完全沒有知覺,心下不安更甚。
“小蓮,你再碰一下,使勁兒些。”
小蓮的手掌便更用力了些,打在顧清兒的肩上,分明聽到“啪”的一聲脆響。
然而顧清兒眨眨眼睛,這聲響她自然是聽到了,但她還是沒有絲毫感覺。
巨大的驚恐撅住了顧清兒的心臟,顧清兒瞪著的一雙大眼睛里不免涌上了淚,眼下的事情實在太匪夷所思了一些,她醒著,卻什么知覺都沒有了。
“小蓮……快……快我找我爺爺來……快去……”
小蓮應了一聲,便慌慌張張朝外跑去。
小姐可是會長的命疙瘩,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她可沒有辦法交代。
顧征來的時候,雖然已經聽小蓮說了大致的情況,但在看到自己孫女這么直挺挺躺著的時候還是嚇了一跳。
“清兒。”顧征快步走到床頭,趕緊扶過顧清兒的手開始把脈。
顧清兒是真的被嚇壞了,發出的聲音也有一些顫。
“爺爺……我這是怎么了?”
顧征一邊細細地把脈,眉頭卻已緊緊鎖起。清兒的脈象并無不妥,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再探,但得到的結果并沒有什么不一樣。
疑惑之間,他忽地想起昨夜自己收到的那封書信,顧征的心思一時也是百轉千回。
半晌,他長嘆一聲:“清兒,你最近是不是在找一位姑娘的麻煩?”
顧清兒一雙眼睛瞪得圓圓的,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爺爺在這個時候要跟她提起這件事情?尋常這些小事爺爺不是從來不過問的嗎?而且那個女人不是沒什么來頭嗎?為什么爺爺會主動問起她的事情?
“爺爺!這都什么時候了?難道因為一個莫名其妙的女人,您還要教訓清兒嗎?清兒這幅樣子您都不關心了嗎?我這是怎么了?您倒是快說呀!”
顧征對自己孫女的驕橫實在無奈地緊,若是小姑娘間的尋常打鬧也便罷了,清兒平日里也不是沒有做過這種事情,很多事情最后也都是他處理的,但這次似乎很不一樣,殿下居然來了書信,這便不是小事。殿下從來會在意這種小事,能讓他轉成來信警告的,只能說明清兒這次做的事情并不小,或者說她觸犯到了殿下。
若是再由她這般下去,他日怕是會釀成大禍,殿下平時雖然對他還有幾分薄面,但這份情誼也是有限的。
“你是中了毒,爺爺……爺爺眼下解不了。”
“我好端端在家里怎么會中毒?”她可是煉藥工會會長的孫女,誰有這么大的膽子給她下毒?而且什么毒居然連爺爺也一時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