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同殿的宴會,只是皇上為招待各國來使,與使者們品酒敘聊,并不涉及國政大事,因此也不必大臣們參與。
右相李昊接迎宋國使者入殿后,便返還了自己府中。他并未閑著,而是指使下人將思政堂里里外外、仔仔細細打掃了一遍,將各處擦得干干凈凈,并拿出御酒御茶擺上,之后坐在堂內等待一位貴客,而那位貴客正在會同殿參宴。
陪同李昊等待的,還有他的侄子李進和客省使趙季札。
李進大約二十多歲,有心步入仕途,李昊覺得他尚欠火候,先留他在身邊接受教誨。
趙季札是名武官,官職不高,僅為客省使,因為是李昊身邊少有的掌有兵權的人物,非常受李昊重視。
李昊之所以重視他,全然因“權欲”二字——李昊在人臣位置上,僅次于左相,但卻仍不滿足,不僅覬覦左相之位,還妄想染指兵權。
兩年前,皇上同意朝臣提議,準備加李昊領武信軍節度使,但被右補闕李起以“歷來沒有宰相領方鎮者”阻止,李起反復辯論不已,最終勸得皇上撤銷任命,使李昊親掌兵權的夢想落空。
李昊自己是無法領軍了,懊惱之余,并未就此終止妄想,轉而極力拉攏軍武之人,并用心培養他們。
等待三個時辰后,李府下人跑步來報,言客人已經來到了門外。李昊立刻動身,一改老態龍鐘的面貌,精神百倍地去府門迎接那位客人——南唐使者。
李昊一見到唐使就激動萬分,打躬作揖,拜了又拜,唐使受邀到思政堂落座后,李昊又親自端水沏茶,極盡地主之禮。
唐使口說不必多禮,卻也坦然接受,在享受一番貴賓待遇后,方才小心翼翼地從隨從那里,取過一件由繚綾裝裹的物品,解開上面系帶,可見卷軸類的東西,再將卷軸展開后輕置于案上,說道:“李宰相,這是您尋求的珍物!”
李昊為此刻早已迫不及待,因為南唐使者送來的,正是他期盼已久、求之不易的珍物——李紳武宗朝入相制書。
李昊自稱前唐宰相李紳后人,當得知李紳入相制書尚存南唐時,便想盡一切辦法獲取,最終為求得此物,硬是請求皇上出面,好在大蜀與南唐交好,在予南唐國書中提及此事后,終于實現了他的愿望。
如今有了這一幅制書,李昊自稱李紳后人的事情,不僅可信度增加了,而且名相之后的身份,也為他與子孫將來升官上位,增加了更多的合理性。
李昊一副感動莫名的模樣,就差幾滴老淚沒落下來,口中連連叫好,手上將制書拿起又放下,反反復復看了足有半天后,方才大聲宣布道:“我要結彩樓置其中,盡召成都聲妓,大會賓客宴飲,辦一場盛大的迎歸之禮。”
李昊說著也將制書收了起來,接著便問:“購買制書所費多少,我全數奉上?”
唐使一擺手道:“吾皇有言在先,制書乃李宰相自家之物,送還宰相,當是物歸原主,已再三囑咐我,勿要收取分文。”
“貴國皇上大恩,外臣頓首叩謝。”李昊說著,真的伏地望東而拜。起身后誠笑道,“如此,我便贈卿帛二千匹,權當舟車所費,請卿務必收下。”
“宰相深情多禮,我便愧收了”,唐使沒有再拒收,卻指向座下趙季札說道,“這位客省使大人作為向導,一路上與我同行,護送我來蜀,我轉贈他可好。”
在唐國使者執意下,二千匹帛轉贈了趙季札,趙季札也是李昊身邊的人,等于厚禮還是退了回去。
李昊也不好多說什么,只好笑道:“尊使真是客氣!若有什么地方可助尊使一臂之力的,尊使盡管提來。”
“不敢煩勞宰相!開誠相見吧,就那一件事情,”唐使有意頓了頓,見李昊恭聽,續道,“同伐南楚之事,請宰相務必說服貴國皇上!”
南唐意欲吞并南楚,曾派兵攻打,卻得而復失。南楚雖然混亂不堪,南唐卻因國力消耗不敢再私自行動,于是相邀國力強盛的大蜀,希望能夠共同伐楚。
共同伐楚之事,南唐一再相邀,但大蜀出于多方考慮,認為時機尚不成熟,并不打算行動,所以也一再沒有同意。
“此事恐怕一時難辦……不過請盡管放心,若是唐楚開戰,楚再來求援,只要有我李昊在朝,也會如往前一樣,不會派出一兵一卒。”李昊擺出一副既為難又誠懇的面容,而后口氣堅定地道,“不論唐楚相爭,還是唐宋相爭,我蜀必定站在貴國一方。”
李昊這一番誠意,顯然不能令唐使滿意,但因為是意料之中的事,唐使也沒有太過失望。
一國使者出使,無論友國還是敵國,往往除了主要大任外,還暗懷別的使命,正如唐使要李昊辦的事,也正如此刻,李昊收到的另一個消息。
李府下人進堂,帶來一張信貼,李昊看后臉色大駭,盡管有唐使在場,仍忍不住低聲罵道:“豈不是來搗亂嗎?”
原來是宋使陶谷不請自來。
令李昊吃驚的是,陶谷不但來了,還混進了府內。
據下人轉述,陶谷說宰相上午與他相見時,即對他發出了邀請,加上思政堂正在接待外使,三言兩語,就騙過了門衛。
陶谷可是來自敵國,并非一般的人,若讓外人見著將此事傳了出去,自己可就說不清了。
李昊氣憤之余,只想趕緊將陶谷打發走,便對唐使不好意思地一笑:“失陪一下,我去去就來,趙季札,你在這里好生伺候尊使。”
李昊領著侄子,直往前房儀門而去。
無論是在自家府門迎接唐使,還是上午在成都城外迎接宋使,李昊都是恭恭敬敬的。而現在,當再次見到宋使時,他的態度卻截然不同,不但無半分對待客人之禮,反而質問道:“你來做什么?”
就在相遇之處對話,連里屋都不讓進,來自李昊的冷漠,宋使陶谷感受深切,卻咯咯笑道:“轉變實在是快,前后不過三個時辰而已,李宰相竟然就……”
“你怕走錯了地方吧,本府并不歡迎你。”李昊打斷對方話語,直接說道。
宋使陶谷顯然有備而來,并不覺得難堪,從袖口取出一張荼白色絹紙,這種絹紙一看就知是禮單,然后微笑道:“為免人多眼雜,薄禮夜晚送府。”
宋國送來禮物,意圖顯而易見,無非想利誘李昊,行叛國之類的事。
李昊不問用意,斷然拒絕道:“送禮?無非想圖謀不軌吧!當我堂堂大蜀宰相是什么人?趕緊走吧,要不然等我下逐客令,就不太好看了。”
宋使陶谷知是無法再深入說話,于是辯道:“宰相高風亮節,本使豈敢有不善居心,此訪不為他事,只為感謝宰相今日城門相迎。”
“要謝就謝圣上吧!禮物我就不收了。我還有事,暫不奉陪了,送客!”李昊把話說到此處,侄子李進向陶谷作出離開的手勢。
陶谷只知李昊貪財,未料他是有原則之人,但禮物既然從汴州帶來,總不能再帶回去,他可不能辱了使命,當即大聲說:“宰相能收南唐之禮,為何不收我大宋之禮,若是覺得夜晚送禮不恭,那本使明日白天再來奉送。”
若宋使白天大張旗鼓地送禮,還讓李昊如何跟人交代,李昊聽到這明顯帶著脅迫口氣的話,只好無奈地用雙目怒視對方一陣,示意侄子接過了禮單。
“還有事嗎?”李昊問。
宋使見對方接了禮單,心下得意,旋即取出一個手心大小的盒子,見對方又是好奇,忙說道:“里面只是一粒破舊的桃核而已,并非什么貴重的東西。可作為信物之用。”
“信物?”
“對,信物。在下相信,總有一天,宰相會用上的。”
宋使陶谷將小盒雙手呈上,李昊雖不言收,但既然已經收下禮單,盒子必然也要收的,李進順手幫伯父代領了。
宋使陶谷露出滿意的笑容:“宰相大度!陶某告辭了。”
李昊目送陶谷離開后,緩了口氣道:“若宋使送來禮物,可將禮物收好,原封不動地呈給皇上。”
“此舉是向皇上表明忠心,伯父與宋使并無私交。”李進道出了李昊心聲,卻不解地問道,“伯父不是常說,與他國交好,利益深遠。宋國雖敵但強,又主動來交,為何不接受?”
“有些東西收不得!”李昊嘆了口氣,對侄子訓道,“宋國雖是強國,但立國至今不到兩年,中原局勢仍不明朗,斷然不可與之交往。”
“那他給的信物,這一粒桃核,也不能留了?”
“桃核即是桃骨,寓意‘陶谷’,是希望我與他聯絡。說這位陶谷,歷仕后晉、后漢、后周,如今又為宋國要臣,幾朝不倒,還是有些分量的。先收藏起來吧。”
李昊對侄子進行了一番訓導,又高興地回到思政堂,欣賞他那幅祖上流傳下來的制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