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丑年,十月初七】
修齊因與修遠云隨著修逐水走在通道內,這里的石壁也散著藍色的光芒。
修齊因覺得這里的光似是帶著奇怪的誘惑,因為他的心里總有想去觸摸、去感受這些光芒的渴望。
但他竭力抑制著這種沒由來的渴望。
這奇怪的想法、突如其來的念頭,讓他心中只有恐懼。
似是有人搶占了他的靈魂,控制了他的身體,讓他淪為奴隸,淪為提線木偶……
修齊因突然想起修煉問道訣時的魔魘,止不住打了個寒顫。
修逐水注意到修齊因的微微變化,眼中的滄桑與無奈似是更濃了。
“不要去抵抗,這里的東西我們是無法與之抗衡的。沒有了抵抗的念頭,它才不會去誘惑你,擾亂你的心神……甚至控制你。”修逐水的聲音蒼老而低緩,“齊因,你不該執意再回到這里。”
修逐水轉身看著修齊因有些發白的臉,嘆息道:“修煉問道訣本就是個錯誤,這個錯誤在修家延續了二百多年。”
修齊因咬牙道:“我不相信!”
修逐水望了望修遠云,只見修遠云絲毫未受到光芒的影響,眼波微動。
他回轉過身,眼中情緒莫名:“我們繼續走吧,前面就到了。到了那里,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們……那些你們早該知道的一切。”
藍色的光芒仍舊撩撥著修齊因的心弦,修齊因感到越來越重的壓迫,似是有一座山壓在他心口,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不要去抵抗。”修逐水的話回響在修齊因腦海里,但修齊因此時越來越穩不住自己的內力,那些內力在自行翻涌,不斷抵抗著那些壓迫……
通道終于走到了盡頭,可是這里并沒有明顯的出入口。
這里似乎是封死的。
修逐水走到石壁前,伸出骨瘦如柴的手,輕輕拍了拍石壁。
只見石壁上的光忽然如水波般散開,少頃,那處地方的藍色虛虛晃晃,最后幽幽藍光竟然向四周退去,出現了一個洞口。
三人彎腰依次進了洞中,三人進了洞后,洞口便又恢復了原樣。
這個石洞呈半球形,四壁光滑,中間是一個復雜的機械臺。
洞中已經沒有了幽幽藍光,但是機械臺上的柔和光芒卻照亮著整個石洞。
六個形體枯瘦、白發蒼蒼的老人似是幽靈一般飄到三人面前。
這六人看上去一個比一個蒼老,在這微微光芒下,已是模模糊糊看不太清樣貌。
修遠云與修齊因作揖拜道:“眾位先輩安好!”
六人相視幾眼,席地而坐。
修齊因與修遠云又均是一拜,隨后跪坐在地。
最左側一人嘆道:“逐水,你還是把人帶進來了。”
修逐水上前坐在那人身邊:“他們也該知道所有的事情了。”
六位老人均是嘆氣,最右側那人語氣低緩,道:“罷了,即使要結束了,也該讓還抱有些期待的人死心才是。”
修逐水點頭,他的聲音輕飄飄的,但聽在修遠云與修齊因耳中卻若炸雷般,震得二人有些發暈。
“問道訣是殘卷?!這怎么可能?!”
修齊因大驚失色,內力不斷翻涌,他只覺心中一直被壓抑著的情緒不斷往外冒,隨后他眼中隱有不甘與怒意,語氣里也滿是不相信。
“可是大哥,還有你……都練成了不是嗎?怎么可能是殘卷?!你又騙我對不對?!”
修逐水嘆息一聲,閉了眼睛,低頭輕搖:“齊緣確實練成了,但是我沒有。”
修齊因眼中隱隱有紅色浸染,他壓制著自己的情緒波動,低聲問:“你什么意思?”
修逐水道:“你知道噬心蠱是什么嗎?”
修遠云眸色一暗,但在這微弱的光下無人察覺。
修齊因冷笑:“噬心蠱是讓人忘心忘情的蠱,就在這陵墓里。修家祖訓,我當然知道。”
修逐水看著修齊因,緩緩搖頭:“你不知道。你知道的關于噬心蠱的一切,都是修家先祖為了保護陵中的秘密,特意流傳出去的。”
修齊因瞳孔微縮,面色古怪。
修逐水閉了閉雙眼,似是很疲累,他的語氣幽幽,帶著蒼涼的哀嘆:“陵墓修建……到后來修家出現的一些事……足以引起別人的好奇和一些窺探的想法,為了避去這些不必要的麻煩,便故意放出噬心蠱的傳言,并留下了祖訓。
“但事實遠不止如此。噬心蠱確實是可以讓人忘心的蠱蟲,忘記自己的所愛的一個人。親人、愛人、朋友……
“但是我們體內都有噬心蠱……因為噬心蠱的真實面目并不是如祖訓里說的那樣……
“我們給你的,就是全部的殘卷,而我們修家二百多年來,這問道訣其實只有齊緣一人真正參悟了。”
說著,修逐水又閉了雙眼,一聲幽幽長嘆,而他右側的六個老人也是都嘆息搖頭,嘆息里都是復雜難述的傷懷。
“問道訣只傳下一代莊主,因為修煉問道訣一直有一個條件,那就是必需要將噬心蠱種在體內,不然只會走火入魔,甚至瘋癲發狂……
“可是這本就是錯誤的流傳,而我們都未發現。”
修齊因此時已經是不想再聽,自從進了陵墓,他的心神就有些異常。
修齊因的理智與隱忍在此時已經完全崩潰,他的語氣里帶有著刻骨的仇恨與怨言,還帶著他這幾十年來的嫉妒、委屈、不甘……
他嘶吼道:“那你為什么不給我噬心蠱,而是只給了修齊緣?!從小到大,你哪次不是偏心修齊緣,我哪次不是被遺忘的那個!……”
修齊因眼中突然變成暗紅一片,神色有些瘋狂。
那些老者均是皺眉,修逐水眼中都是擔憂,他迅速上前點了他幾處穴道,隨之將內力緩緩送進修齊因體內。
修逐水的內力壓制了修齊因的走火入魔,修齊因坐在地上,拳頭緊握,眼中仍有些紅色。
修逐水又坐會了原來的位置,他有些失望道:“你還是沒明白我的意思。
“齊緣當年帶走了噬心蠱,但并沒有種在體內……他參悟了問道訣殘卷,真正練成了……”
修齊因眼中帶著不甘與期翼:“那問道訣,到底有什么秘密?”
修逐水緩緩道:“破心魔,成神功……我們都以為是走火入魔,其實這是修習問道訣必須要經歷的……”
修逐水神色突然平靜至極,只聽他低喃道:“問道,問道。問天地之道,問萬法之道,問眾生之道。皆無,我之道也……”
機械臺開始傳來齒輪的轉動,隨后,便見機械圓臺上呈十字排列的五個水晶樣的透明石柱的光開始慢慢流動。
“齊因,遠云,你們所求何道?”
修逐水的聲音此時已經蒼老了不少,不止聲音,他整個人似乎都在慢慢變得蒼老。
而其余六位老者,他們此時也在慢慢變老,即使他們看上去已經非常年老,可是他們身上本有的那種可以遮去年老的衰弱、朽敗……那種強者的氣息在慢慢減弱。
氣息的減弱,讓他們看上去似乎已經沒有了生的氣息。
修遠云與修齊因都沒有回答修逐水的問題,因為眼前慢慢發生的一切,讓他們已經無法顧及思考其它的事,他們如今只有驚詫與理不清的困惑。
修逐水看著二人眼中的變化,低聲道:“不要在意,只是時間到了。”
修逐水的兩目已經變得有些渾濁,似是只要閉上眼睛,他就會安然地離開這個世界。
“我們的時間也不多了,我這就將噬心蠱的的秘密告訴你們。”
修逐水的聲音斷斷續續,還有些前言不搭后語。
他此時真的像是個垂暮的老人,正在給他的孩子們講著故事。但這個故事,卻不是那種英雄俠義,或是神仙鬼怪,或是平生趣事……
這個故事,是關于噬心蠱,關于問道訣,關于問道劍。關于這個已經存在了二百多年,興盛了二百多年的流云莊修家。
“……噬心蠱有個母蠱,它隔段時間便會產出幼蟲,這些幼蟲一直包裹在母蠱分泌的絲線粘液里……
“那些幼蟲,不需要人為煉制,因為它們已經被母蠱變成了蠱蟲……”
說著,修逐水自嘲地笑了笑,笑聲里帶著無能為力的悲哀。
“母蠱已經有了靈智……修家那么多代莊主,竟被一個蟲子騙了二百多年,真是可笑啊。
“我們做了它二百多年的奴隸,還生生把自己困死在這個陵墓里……
“我們之所以活了這么久,有沒有問道訣的原因早已無從知曉,但是體內的噬心蠱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噬心蠱與問道訣在第一代莊主修紹欽的時候,已經被聯系在一起了。
“可是我們修習的,也是繼續養活母蠱的東西……
“母蠱活著,那些幼蟲才可以活著。幼蟲活著,修家的問道訣才會活著,修家,才能繼續興盛著……
“噬心蠱在體內到了一定的時期,便會開始有副作用。那時候,只有回到這里,待在陵墓里才可以抑制蠱蟲的發作。
“進了陵墓,就無法再離開了。
“我們都不愿在這里待在這里,可是我們一直受著欺騙。
“興衰本是常有之事,可是誰能承擔罪責?而且,噬心蠱本就是母蠱用來控制我們的東西……”
……
盡管修逐水的話聽起來有些混亂,聲音也越來越低,甚至是模糊不清,但是修遠云與修齊因都是懂了。
修齊因一直冷著臉,臉色漸漸變得可怕,他眼中的紅色也在慢慢變濃。
修遠云壓著心緒沉聲道:“那您為何說時間不多了?”
透明柱體里的光的流動已是越來越快,光影閃爍,整個石洞的氛圍很是陰暗。
修逐水的眼睛已經渾濁無光了。
“因為我們今天請了貴客來,而母蠱也一直在等這位貴客。
“它已經準備丟棄我們了,我們也再也不用被牽制著做個提線木偶。
“她會幫我們脫離一切,解決蠱蟲帶來的一切事端……
“而齊緣期望的一切,也都會實現的……對流云莊來說,這才是最好的結果。”
“結果?什么結果?!”
修齊因猛地起身,眼中的怒火似要噴薄而出。
他的眼中此時已經暗紅一片,笑容很是瘋狂。
修齊因帶著恨之入骨的怨氣:“修齊緣期望的結果,他期望什么結果?!
“到頭來,你們是準備聽他的,聽一個已經死了的人的鬼話!
“什么貴客,什么有靈智的蠱蟲……我都不信!二百多年了,我們都安然無恙,還享受著盛名在外的榮譽……
“修齊緣一個人的話,你們就都信了!你們就準備把修家的所有東西全部毀掉,不僅毀掉,還要踐踏。
“就像我的尊嚴一樣!
“修齊緣修齊緣修齊緣……!只有修齊緣,沒有修齊因……!”
修齊因的眼中忽然有些晶瑩的光,隨后他冷冷笑著,笑聲森冷而陰寒,卻帶著無比的決然。
“不管噬心蠱是什么東西,我都要得到它!
“死也好,生也罷……就算是煉獄,我也要去!”
修齊因似是已經喪失了理智,只見他突然揮掌向石壁擊去,每掌都是帶著強勁的內力。
“噬心蠱就在這里,問道訣的秘密原來是噬心蠱……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修遠云站起身來,握著手中的劍,周身戒備。
在修齊因幾掌過后,石壁上開始不斷冒出藍色晶瑩的球形發光物體,隨后,四壁,洞頂,地面也都開始不斷冒出這些球形物。
當完整的球形物冒出地面后,便自行破裂,藍色的發光液體慢慢匯聚在一起,逐漸覆蓋著石洞。
修齊因的臉上帶著無法自拔的迷戀,他似是掉進了這藍色的漩渦里。
忽然,有聲音在修齊因腦海里出現,那聲音誘導著他,讓他不自覺揮出幾掌在他左側的一處地方。
帶著規律的波動出現在石壁上,那些藍色的光虛晃了幾下,便露出洞口,修齊因閃身鉆了出去。
修遠云上前時,洞口已經消失了。
他轉身回到原處,卻發現七位老者的腿上已經爬上了藍盈盈的光芒。
而修逐水右側的六人都是低著頭拉聳著肩坐在那里,一點生氣都沒有。
修遠云眉頭微皺,眸色有些染紅。
修逐水看向修遠云,他已經看不清修遠云的臉。
修逐水的語氣很是慈祥,也帶著無限的期盼:“遠云,不要擔心。
“你的機遇比齊緣還要好……你不必擔心噬心蠱,你只要安心待在這里,時候到了,便能出去……
“有些事,你知道后,也不要怪罪齊緣。
“齊緣相信你,我們也相信你。流云莊,就交到你的手里了……”
說著,修逐水的的頭微微耷聳下來。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這一切,終是都……都要……結,束,了……”
說完,修逐水的頭一沉,再無生氣。
藍色的光慢慢爬滿了七個人的身上,那七人似是融化在光里一般,逐漸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