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一路駛向了賢王府,阿月穩了穩情緒,將手掩進寬大衣袖中,這才在小祭司的攙扶下步入府中。今日賢王找她而來不知為何事,還是說他已經探聽到了風聲想來試探她,抑或是他在心虛什么?阿月不想對這件事有過多的評斷,她相信事實。那時鳳景行為何讓她去西鳳帝面前插手此事,相信很快就會有答案。鳳景行找她正好,她也想試探一下他的口風。至少眼下鳳景行還認為他們是一條船上的,對她并不會有太多的防備。他又怎會想到她就是為扳倒他而來,就算當有一日得知,或他對她起疑時,那也必是她掌握了先機,有能力將他除去之時。
入得偏廳而坐,鳳景行款步從內堂出來,坐在上首道:“多日未見到,你竟忙得連本王都召喚不了了。怎么,是查到什么了?”
侍女奉上茶來,阿月輕點下頭道謝,繼而對鳳景行歉意道:“還望王爺恕罪,并非是阿月不來,而是皇上寬宥的時間有限,阿月怕未能將此事做好,是以才不得空。”她拿西鳳帝來搪塞,這個理由找的好,鳳景行也無從反駁。
他喝了口茶,這才言笑晏晏看著她道:“你無需緊張,本王并無怪罪你之意,本王是同你玩笑幾句,知道你忙是皇兄的意思,本王怎會這點都不能體諒,本王素日也在忙著處理國事不得空,也是今日閑暇下來才找你敘敘舊,順便再探討下怎樣將司夜離徹底趕出西鳳之事。”
他這么說看來是還不知他們要對付他之事,這么說來難道他真的與刺殺一事無關?就算按葉裴的話來說他殺人是想滅口,同時又要將自己撇清,那他也犯不著以身犯險,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事弄不好就會將自己牽扯其中,極容易弄巧成拙,依著鳳景行的心性來說他是不會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阿月也很難看出來他到底是在偽裝還是真實的,身在皇城中人做戲難免比常人更拿手,要想瞞過人也非難事。
阿月恭敬道:“王爺可是想出了什么好對策來?奴才是覺著此事急不來,就算是要將司相趕出西鳳那也非一夕促成,就像上次的招數要的就是個出其不意,然而這招雖好使卻最多只能使一次,再用相同的招數必會被人揭穿,而他們此時也早就做好了準備。司相在朝中根基深厚,入朝為官多年多的是簇擁,即便眼前他是失勢,可假以時日難保不會東山再起,等到他復勢時就能忘了王爺是如何對他的?屆時他又將該怎樣的對付我們?”阿月將趨弊分析給他聽,不為警告,而是為挑撥兩人互斗。
“你的意思是要做就做最絕?本王也是此意,若不能將其除去,將來必成禍患,他看似是個無欲無求之人,一心為著西鳳好,可他能走到相位并穩坐國相多年,你以為他的手中就有多干凈,他就當真會沒有野心嗎?若真的沒有野心,他又怎會執掌西鳳多年,被人稱之為西鳳背后的君主?這些可并非是本王想針對他,而是他大概早就忘了西鳳是姓什么,而他不過是個臣子,妄想取代鳳氏,那就要做好被除去的準備。”最重要的是他都能覬覦西鳳,那他這個鳳氏的子孫又為何不能取而代之?
“王爺說得是,奴才自當聽令。那王爺覺得司相何時會反擊呢?”阿月撫了撫杯盞問道。
她的話中有話,鳳景行敏感的察覺到了她是想說些什么,然而又不好直接明說。他抬眸看向她,琢磨了下才道:“你是有話想告訴本王?”
阿月笑了笑道:“王爺多慮了,奴才是王爺的人,有什么事奴才必定會直說的,絕不敢欺瞞王爺。奴才是真的不知才這么問,王爺若是能猜到我們就能早些做準備,以防被他們有可趁之機。”
她這么說鳳景行才打消了顧慮道:“本王今日叫你來一是為此事,二也為叫你不要再將刺殺案查下去,適當的結案即可。”鳳景行為人小心謹慎,必是他能信任之人才肯吐露他真實的目的,否則休想將他的話套出。好在阿月與他也算是老熟人,自然清楚該如何說才能說到他心底。這不就將他的話給套出來了,只是他這要求好生奇怪,讓人費解。
阿月問道:“王爺為何不讓奴才再將此事查下去?還是王爺已經找到兇手了?那奴才該如何向皇上交代,觸怒了龍顏怕是會降奴才的罪,且不說奴才是否會被治罪,此事想必司相就不會罷休,若被他先查到領了這份功勞,那我們的努力就白費了。”這些鳳景行不會想不到的,他這么說必定有他的深意。
“這件事本王自會處理,只要你不插手,就必將會交給皇兄個滿意的答案。可若是你不聽本王的勸,屆時有什么事那就怪不得本王沒提醒過你。”他的話中透著令人膽寒的話,莫非是他有什么行動要做,而這件事怕被阿月給攪了所以才警告她嗎?到了此時阿月到真覺得葉裴的話有幾分道理,鳳景行到底藏著什么秘密令人忌憚?他先后行為太過蹊蹺,令人不得不懷疑。
阿月面上應著,內心里卻想著定要阻止他,或許這就是扳倒他的最好時機,然而怎樣才能阻止他,將此事告訴葉裴?她已經在懷疑葉裴的身份,在未確定他是誰的人之前她也不敢貿然去相信他,唯有自己才最可靠。而且她也想借由此事試探出葉裴是誰的人來。
待得阿月走后,庭廊外又走進一人,鳳景行質問道:“讓你去監視著的人可有什么結果?”
侍衛回稟道:“回稟主子,阿月與禁衛軍統領葉裴走的近,她除了將其擔保出獄后,還與他聯手在查刺殺案,而那個葉裴似乎查到了不少內容,好像還去了兗州,具體的奴才還要再查。”鳳景行的探子一直在暗中監視著阿月和葉裴,將查探來的消息告知。
鳳景行乍然看向他,神情中有一閃而過的慌亂。他點點頭,佯裝淡然瞥向他道:“繼續盯著,另再派人將葉裴除去。”他冷聲命令,表情狠厲。
侍衛遵從他的話而去。鳳景行輕撫著杯沿,視線落在遠處,眸底漸漸晦暗起來。他捏緊了手心,陰鷙的臉上有著狠毒與堅定。這一次無論如何他都不能輸,不管付出什么代價,既然走到這一步就注定不能回頭。誰要是敢阻擋他的路,那就只有死路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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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步伐紊亂,拼命的往前走,身后跟隨著的宮女在寒冷的冬日竟因走的太快而個個額頭都滲出了汗來。他們很想跟上她的腳步,可又不敢叫她,看她那神情就知道事態必然很嚴重。
是什么事能讓這位驕縱跋扈的公主變了臉色?眾人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幾乎無可能,莫說這位公主以今日的權勢地位在整個皇宮女眷中無人能及,就是在從前,以西鳳帝對她的寵愛程度就非旁人能招惹。但凡是在其身旁伺候之人皆是戰戰兢兢,深怕有什么地方觸怒了她,倒霉的還是自己。這位公主性情多變,著實讓人難以捉摸,到是有一人隨在她身邊多年,無論是什么時候都不曾看到她對其發過火,哪怕是公主的男寵在他面前都未能及分毫。而蕙平此去的就是為這事。
延清宮中,西鳳帝正披了件明黃外袍坐在軟椅里,身旁有太醫在為他診療。蕙平腳步不自覺慢了下來,方才那股憋在胸口的氣也像是松懈了。從她進殿的角度看過去,陽光半遮掩著垂照在西鳳帝臉上,將他身影籠在明滅交暗間,有一種浮世滄桑的感覺。她的父皇真的老了,這幾年被病痛和國事折磨的憔悴不堪,兩鬢也隱隱有了灰發。她眸色黯淡下來,西鳳這幾年一直都靠司夜離在撐著,若非有他,被幾大強國環伺下哪里還有西鳳休養生息的機會,更無法在與北魏的戰役中周旋脫身,成為其他諸國不敢覬覦的對象。可他到底還是沒能看清,被鳳景行的把戲欺瞞過去,如今就連朝中都紛亂不止,弄得人心惶惶。眼看著西鳳的暴風雨就要來臨了,她的父皇到底知不知道這些?
“是子璇啊,過來。”西鳳帝緩緩睜眼,他皺了皺眉頭,隱忍下疼痛,不讓蕙平看出來而擔心。抬手將太醫揮退,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她坐,他們已許久都沒有單獨相處過了,如今都是在處理朝事時才看到她,再也不會像小時候那般親昵的抱著她,她也不可能再膩著他喊父皇了。過去美好如夢幻影,轉瞬消散不見。剩下的多是如君如臣般的疏遠對待算計,這大概就是皇室子女一生的寫照了。
蕙平臉上挽起個笑容,但因內心百轉千愁實在是笑的不好看也就作罷,她的心思落在西鳳帝眼中,帝王和藹問道:“怎么了,有什么煩心事想同父皇說的?解決不了?”他這個女兒天生驕傲,難有事能令她低頭,更別說是主動來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