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容顏丑陋,笑容清冽干凈,淺淡的弧度如一抹清新的午后初雪,下在心深處恍如就能將熾熱融化,同樣會淬裂頑固執拗的情深。眼底清徹的像是要耀透人心,又如波濤無邊的深海,無法窺探一二。眼波流轉間女子輕撫胸口,壓制住唇齒間的血腥味,眉宇皆是一派淡然祥和,漠然等待著,全然已將生死放下,那么淡然平靜。
原來再死一次并未想象中的可怖,對死她其實未有過多的恐懼,也好,反正在這個世間沒有她所牽掛的,就算曾經有如今也不再執念了。沒有什么放不下的,她已然接受他不會愛上自己這個事實,也坦然相信他會照顧自己這個事實,可她想要的不是這些,如果得不到與其放下,放下了就不會有諸多壞情緒,放下了心里便不會再痛。比起精神上一次次的折磨,肉體上的疼痛又算的了什么。若是死了說不定就能回到未來,回到她原來的地方。就是可惜了,到死她都無法知道究竟是誰要她送命。
蒙面人伸出的掌風以雷霆之勢直逼朝夕,可就在看到她從容的眼神時有了片刻的怔忪,就是那一遲疑她吃了一劍,劍尖從左胸肺戳穿,利刃的沉悶聲貫入血肉中,因注入了極大的力勢如破竹般從前胸穿出大半截。蒙面人武功未必是極高的,但殺朝夕的那掌幾乎傾注了全力,為的就是一擊斃命,如今收回來勢必就全反噬在自己身上,更是雪上加霜。她驚恐而不敢置信的轉眸看著身后還緊握著寶劍的手,那雙手深沉有力,手背上有個月牙形的小傷口,因年月過久而越發淺淡,直至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出來,若非太用力暴起的青筋無法遮擋,她自己都快要忘了。就這一眼勾起了她的回憶,恍惚中她因傷勢過重而轟然翻倒墜地,身后的劍就那么毫無預兆的從她身體里淬然拔出,濺得鮮血噴薄了朝夕一臉。蒙面人捂著傷口的鮮血急速為自己點穴止血,黑衣襯著她染紅的血珠很快就被隱沒其中,也看不出她的情況。蒙面人踉蹡的站起身,此時另兩名蒙面人已死于幻術之手,他將朝夕護在身后,劍尖指著蒙面人。
蒙面人眼中怒火四濺,唇瓣卻慢慢勾勒出一個嫵媚的弧度。好,很好,這才是她認識的荀子墨,他可以沒有任何理由的要她死,更何況現如今為了那個女子呢。她與他本就不共戴天,他幾次三番的要殺她,不過是再多了一條仇恨的理由而已,她早已麻木不知痛覺。一路上她早就清楚荀子墨尾隨著,本想趁機反將他一軍,在他吃食中下足了藥量,為的就是不讓他破壞了她的好事,沒想到她對他手下留情換來的卻是自己悲慘的下場,或許說在他和她的博弈中她自始至終都是輸的徹底,輸的不夠狠心。可誰又能想到一個救死扶傷的醫者同時也是天底下最冷酷無情的男人,他的溫柔多情全然是裝出來的,那陰暗狠辣的一面只有領教過的人才驚覺恐懼。她不招惹他不過是徹底將過去放下了,誰知道再次見面他卻處處阻礙自己,甚至要再次殺她。如今她滿盤皆輸任人宰割,自知沒有退路,就等著他們下手。
被蒙面人認出的荀子墨手中正握著滴血的寶劍,他一身遒勁的黑裝襯得身姿挺拔,束面而立,曲指抵著蒙面人的脖頸巋然不動,仿佛只要她再動一步隨時就會劃破她的喉嚨。銳利的劍鋒上鮮血垂直滴落,染紅了泥土。蒙面人與他迎面而站,手中緊握的寶劍因顫抖而差點滑落,她怎么能忘了教訓呢,往事歷歷在目,輕視敵人的下場就是自尋死路,這句話望月可沒少訓斥她,說她遲早會因感情用事而害了自己,也因此一直都顧慮將重擔交給她會誤事,確然她此刻正在經歷著那人曾經擔心的一切。阿月,我辜負了你對我的信任和交托,我什么都做不好,若你有知是否會對我失望?!
蒙面人眼底涌起的黯淡和澀痛灼傷了荀子墨的眼,他從來沒想過會在這個女人眼中看到如此復雜的情緒,那是他未曾了解的另一面。原以為此女心計頗深,善于利用,又依傍著賢王這顆大樹該是如何的春風滿面招搖過市,也是,京中又誰人不知她的名諱呢。就是這樣一個女子日進斗金,按理來說早已將財富看淡,誰人又能請的動她親自遠赴黔郡,目的又是為何?帶著這個疑惑他一直暗中潛伏在她身后,刺探跟蹤不過就是想看看她會做些什么,但一路下來她除了日夜兼程的趕路似乎并未做些什么,連人都甚少接觸,就是這樣經營著闕仙樓又收了尋芳閣的女子還能少的了熱鬧?究其原因藏著什么陰謀就更令他好奇不已,想要層層撥開窺探的想法促使著他對杜麗娘的研究,進而她在食物中下藥他早就洞察先機先一步備好解藥,又裝模作樣的演給她看好消除她的戒心,也是杜麗娘輕視了他,區區幾味藥以為就能困住他,那不辱沒了他的智商么。可他千算萬算唯獨錯估了杜麗娘對他了解的程度,才會以為她只在食物中下藥,其實她真正下藥的是他用以進食的箸子,一時還真的讓他假戲真做困了半天才解開。那時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會陰溝里翻船吧,臉色黑的能凍死人。這世間只有兩種人能算計到他,一種是了解他的人,另一種是智商高過他的人。這個女子屬于哪種人,顯然不是第一種,若是第二種那就挑起了他的興趣。他荀子墨向來喜歡聰明之人,也只與聰明之人為伍。男人通常都會有自恃甚高的大男子主義通病,更何況是在天壑大陸以男子為尊的國度,若有女子的智慧在自己之上,那么試問哪個男人能不被吸引?
杜麗娘身為望月最倚仗下屬,又是摯友,自望月隨望江樓一起消失后就接管了望江樓從前一切事物,這些事包括在各國安插眼線刺探情報,從而利益交換或直接獲利,雖不能像當年望江樓繁盛時人人畏懼敬之,但暗中的秘密并未隨著望月而一起歸塵入土,那個人做事從來都是未雨綢繆先人一步,早在出事前就將樓中事物全數撤光,替她處理好一切反對之聲,令她全權主事,否則她哪里能如此順手就接下。早在她來黔郡前就已重新翻閱記載將司夜離等人能從明面上查到的全部檔案都給記下了,這才布下迷陣困住他,恰是利用了他們所擅之長逆之而行,讓他們深陷其中一時難以對付她,否則以這些人的本領隨便哪一個她都不是其對手。至于荀子墨則是太過熟悉以至于在經年后依舊能清晰記得那人的一點一滴,隨時都能勾起她的回憶。可是回憶那般苦痛不堪她又為何還要一遍遍再去舔舐傷口,這些傷痕清晰的烙印在血脈中,就算表面早已結痂愈合,一碰還是會疼。仇恨她早晚會討回來,只是尚未時候,一直想著等將那人托付的事都處理好了,等到沒有牽絆了她才會去處理自己的私事,沒想到他自己倒是先找上了門,他們之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沒有第二條路可選,趁她下手前死在他手上也不枉她最終的結局了。杜麗娘因失血過多而慘白的臉上浮起一抹嘲弄的笑意,往日風情萬種的眸子失了嬌柔嫵媚的神采,只剩下銳利冰冷的神色。
如果說杜麗娘對荀子墨下藥僅僅是因她察覺了他的意圖,那荀子墨還未必會執劍殺她,最多以為是她在防著他,畢竟在杜麗娘看來荀子墨的行跡更加可疑。偏偏事情沒有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她要殺的人是他的朋友,若是他再晚來一步死的那個人就該是寧朝夕了。他把朝夕當朋友就絕不會允許別人傷害她,哪怕那個人是他最親之人,更何況杜麗娘于他來說可謂是敵人了,那他更不能手下留情。他手中提著劍從背后沒入那人胸肺間,當劍刺下的那刻老實說他沒計算過方寸,也來不及計算,所以他不清楚究竟有沒有傷到她的心脈,但看她將凌空一掌全數收回反噬自己,他本以為能松口氣卻是心臟沒規則的跳動了一下,這下他能肯定她必定是傷得極重,若是尋常人這外傷內傷早倒下了,她還能撐著一口氣想來也是九死一生,不過是強撐著罷了。為難女人不是他的作風,將她交由司夜離他們處置他又動了惻隱之心,能不能熬過就看她自己吧,他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傷她一次救她一次也算兩清了。
預期的疼痛沒有等來,等來的是司夜離與結魄,以及那個不知為何要救她的黑衣人。事情也因黑衣人的舉動起了反轉,令朝夕他們由被動變成了主動。朝夕抹了把臉,經她一擦手上沾染了蒙面人的血,而她丑陋的臉更慘不忍睹了,她也不在意,看著手上的鮮血心思微有觸動,像是被人從心頭狠狠擰了一下,酸酸澀澀的卻沒有眼淚。這種感覺是為何,她以為只有在面對司夜離時那種求而不得的委屈才會有,怎么對著那個蒙面人也會有種復雜的情緒這讓她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