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一個道姑領著個邋遢道士站在公主府門口,一個守衛上前詢問后慌慌張張的跑進了府內。一會兒子功夫,一個灰衣老頭跌跌撞撞的跑了出來,掉著眼淚跪在了二人面前。</p>
<p>“公主!您終于回來了!老奴等您等的好苦啊!”</p>
<p>那道姑打扮的女子趕忙上前扶起老頭,“福伯莫要如此,本宮,回來了。”</p>
<p>幾人進了公主府,自有一番言語。公主府外的人,也都因著這個消息有了各自的思量。</p>
<p>盛安四公主君夢洛,自從兩年前去往護國寺祈福時遭遇刺殺摔落懸崖后便再無消息。明德帝雖堅持不發喪,但盛安上上下下都當這個受寵程度超過皇子的混世魔王四公主已經死了。如今公主歸來,當年的事自是得有一番分說。</p>
<p>有些人,心里慌了。</p>
<p>再說公主府。
<p>君夢洛領著西川走進公主府的時候,心里百味雜陳。</p>
<p>她受刺殺,在外顛沛流離。可兩年過去,這公主府同兩年前她離開時一般模樣,幾乎看不出變化。可見父皇用心。</p>
<p>從前的她一切都有父皇寵著,就連這自己的府邸里頭都沒個自己的人。也就是因為這樣,她才會在遇到刺殺后無力自保吧,甚至都要到這京都公主府門前才敢亮明身份。</p>
<p>溫泉池,十幾個女婢魚貫而入,手里捧著花瓣、胰子、膏脂等……安靜的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等著主子吩咐。</p>
<p>而這位歸來的主子,靜靜的躺在碧玉鋪就的池子里。</p>
<p>水浸沒肩頭,氤氤的霧氣讓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在外的兩年仿佛只是一場夢,她有些疲憊了,慢慢的閉上了眼睛,整個人往水里沉下去……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君夢洛陡然睜眼,眸子仿若浮著碎冰的海。</p>
<p>軟玉溫香果然迷人眼,君夢洛示意侍女們都退下去,她沉入水中,只余一個發頂。漸漸的水壓得她透不過氣來,就像是這兩年里的每一日,那些可怖的景象,那些非人的妖物,那一條條孟家的血海深仇,都壓在她心上,讓她難以喘息。</p>
<p>待君夢洛沐浴出來,看見西川還是那身邋遢的道袍,自顧自的躺在一塊大石上,懶懶的享受著這春日的光,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樣子,就像她認識他后的每一天那樣。</p>
<p>“為何不去洗浴?可是他們怠慢于你?”</p>
<p>西川懶洋洋的望她一眼,“無人怠慢于我,只我覺著這樣便很好。”</p>
<p>君夢洛皺起眉,“……明日你要同我進宮去拜見父皇的,你這樣子……于理不合。”</p>
<p>西川似乎是輕笑了一聲,“公主殿下,你要我以何身份跟隨你進宮呢?”</p>
<p>君夢洛的面色有些難看,是她太冒失了,到了公主府門前便忍不住表明了身份,卻忘了西川要如何處理。如今想必整個京都的貴族都知曉她消失兩年,卻領了個男人回來。</p>
<p>有心人只要用此稍做文章,她的閨譽便毀于一旦,閨譽一毀,即便父皇不讓她草草嫁人,她也得徹底退出權力中心,那又何談報仇。盛安朝堂雖有女子為官,可到底這是個夫權為天的社會,閨譽毀了,無論她身份如何高貴,在世人眼中她也不過是個人盡可夫的賤人。</p>
<p>“你有什么辦法?”</p>
<p>“公主殿下不必操心了,我既然答應護你,便有我的本事。我就這樣了,等殿下準備好了,便可入宮。”</p>
<p>見他如此,君夢洛也未再開口勸說,只囑咐他好好休息。</p>
<p>第二日出門時,西川到底還是收拾了自己,雖還是一身灰撲撲的舊道袍,可到底是干凈整潔了,不復昨日那般狼狽。</p>
<p>路途悠長,馬車搖搖晃晃。君夢洛倚在浮光錦緞岫鳥紋的軟枕上,一副將睡不睡的樣子。未施粉黛的臉,可清楚見得眼下的淤痕。</p>
<p>她昨日睡得不好。</p>
<p>“殿下昨夜夢見什么了?”西川移身過去,將人輕輕放在自己懷中,修長有力的手輕緩的按摩著君夢洛的穴位。</p>
<p>“來去也不過是那些東西罷了。”她的語調淡淡的,透著疲憊。</p>
<p>“那我寫個方子,讓他們去配一丸香來。若是今夜還睡不好,便照舊我替你安枕。”</p>
<p>“嗯,你安排吧。”她的聲音輕了許多,在他懷里,頃刻便是要睡過去了。</p>
<p>君夢洛的馬車還未行至宮,便看見明德帝身邊的大太監楊忠在宮門口等著。楊忠見了掛著公主幅絳的馬車,便兩眼淚光的走過來,候在車轅面前,扶君夢洛下車。</p>
<p>楊忠待她好,君夢洛是知曉的,可是看見楊忠這撲了厚厚一層粉的褶子臉上閃著晶瑩的淚花,她還是忍不住想要扭過臉去不看他。</p>
<p>但君夢洛也知道,今時不比往日,她沒這個任性的資本,尤其是在這個時候。</p>
<p>“四殿下,您可算是回來了,這兩年來陛下為了您是吃不下睡不著的,日夜擔憂殿下的安危,他們都說殿下您……可陛下不信,老奴也不信,這不如今殿下您平安歸來了。”</p>
<p>“是了,”君夢洛輕嘆一聲,望著這朱漆大門后的巍峨宮殿,微微笑道:“本宮回來了。”</p>
<p>“四殿下,您和這位……”楊忠望了一眼君夢洛身后發髻歪散,穿著樸素的人,輕聲對君夢洛說到:“陛下吩咐,讓老奴領殿下和這位…先去清心殿一趟。皇后娘娘在凝合殿為您備了接風宴,離開宴不過一個時辰了,殿下您快請吧。”</p>
<p>君夢洛微笑著褪了一只鐲子悄悄遞到楊忠手中,領著西川往清心殿走去。</p>
<p>過了正麗門,便算是進了后宮,可見著那些做著宴會準備匆匆忙忙的宮女太監們。</p>
<p>君夢洛心中忍不住暗罵皇后,借著后宮之事皇帝無法隨意插手的慣例便如此著急的準備接風宴,無非是不想給她準備的時間,好讓她在京都貴族們面前丟盡皇家的臉面。</p>
<p>到那時即便是父皇也不能在明面上偏袒于她了。呵,皇后就那么忌憚于她么,護國寺的刺殺和兩年的暗查沒能讓她葬身宮外,如今便想用那些陰私骯攢的手段把她打落高位么?</p>
<p>感受著身后幾乎微不可聞的呼吸和腳步,君夢洛有些焦躁的心也慢慢靜了。</p>
<p>才進清心殿,君夢洛便見那明黃色的人影己疾步走了過來,寬大的手掌扶住了自己雙肩。</p>
<p>明德帝望著君夢洛,這個他最寵愛的孩子,看著死里逃生歸來的她,眸光復雜。有沉痛,有慶幸,有懊悔,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p>
<p>“孩子……回來了就好,今后便有父皇護著你。”這個有著鐵血手段,曾征戰沙場的帝王,聲音竟有些微微顫抖。</p>
<p>君夢洛被明德帝擁住,在這個年近半百的老人懷中,她心中有些酸澀。在龍涎香華貴的香氣環繞中,她想起那些艱難的,只顧的上活下去的酸臭日子,她酸軟下去的心便又漸漸堅硬起來。</p>
<p>君夢洛輕輕脫離帝王的懷抱,跪倒在地上行了大禮,“不孝兒臣君夢洛拜見父皇。”</p>
<p>明德帝眼神一沉,也未扶她,轉身回到了那至高的位置上。“洛兒可是在怪朕?”</p>
<p>“兒臣不敢。”</p>
<p>明德帝輕笑一聲,“是不敢,不是不會,果真是朕的洛兒。”</p>
<p>話畢,便望著那始終無悲無喜立在門檻處的人,眼神沉下來,帝王之壓全數釋放,可那人還是靜靜的立在門檻處,似乎在那個位置能夠看見良辰美景,景秀河山。</p>
<p>明德帝眼神一凝,沉聲道:“洛兒退下,你,上前來。”</p>
<p>君夢洛心下一沉,面上卻絲毫不顯。她輕輕的出了正殿,連一個眼神都未給西川。</p>
<p>她不知里面父皇在和西川談些什么,她也不想猜,只靜靜的立在殿外,望著那望不到盡頭的雄偉殿宇,望著橘色的日頭被黑沉沉的宮閣吞沒,望著那望不見的明日。</p>
<p>五步一設的侍衛們偷瞄著白玉高階上凌然而立的女子,絳紅紋金的公主正裝,華麗的長袍曳地,鴿子血的寶石頭面在落日的照射下將女子籠在金光之中,辨不清那絕色的容顏,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p>
<p>她開心么?自然開心,回到了這個最熟悉的地方,不必為生計奔波,不必時刻提防背后,怎能不開心。</p>
<p>她難過么?自然難過,那座植滿了木棉的宮殿是她娘親被人暗害導致難產而后身亡之地;那座永遠巍峨永遠代表至上權力的金殿是她外祖撞柱染血身亡之處,怎能不難過。</p>
<p>她憤恨么?自然憤恨,她最親近最敬重掌控這天下的父皇為了這皇權,不等辯駁便滅盡她外祖全族,斷盡她所有可信的親近之人,放任她被人追殺,在外顛沛流離,怎能不憤恨。</p>
<p>但她什么都沒有說,什么都沒有表現出來,似乎和從前那個仗著帝寵敢跟帝王冷戰斗氣的四公主并無區別。</p>
<p>她立在白玉階梯上,衣裙華麗,笑容得體,高貴而美麗。她在等著,等著殿內那如今她唯一敢信之人出來,由著他帶著那身注定遭人異樣的模樣,陪同她一起去參加那為她而設的鴻門宴。</p>

蘇槿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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