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騰一夜,童心圓也沒睡好,補回籠覺起來,百無聊賴,想到渺茫的將來,滿心惆悵。
十六歲那年,她許給了蘭陵蕭氏蕭云笙。蕭氏可是望族,不說齊帝蕭道成、梁帝蕭衍,其后數百年,蕭氏族人英杰輩出,高官巨賈無數,時至今日,已發展到人口數十萬、田產數萬頃、作坊數千家,牢牢把控著江東的命脈。蕭氏族人最為重視人才培養,辦學校、養劍派,讓子弟打小習文練武,希翼青出于藍而勝于藍,重現昔日輝煌。與人交游,多有拉攏之舉,童氏在揚州,與蕭氏本不在一個重量級,但童仁堂創立四通鏢局以來,保鏢保得順風順水,結交達官貴人無數,成為一支新生力量,蕭氏有意聯姻,作為援手。
蕭云笙年方弱冠,風流倜儻,堪稱后起之秀。她的直覺里,準公婆還算看重,未婚夫卻事不關己、一副可有可無的嘴臉。不經意聽人說起,蕭云笙青睞的是大家閨秀,對小家碧玉并不感冒,后又聽說,蕭云笙仗著豪門公子名頭,到處留情,青樓館舍亦時常光顧,心下苦惱,暗怨老爹心比天高,沾沾自喜攀上蕭氏一脈,渾不為女兒設身處地著想!苦惱之下,茶飯不香,脾氣也一日不如一日......
茍不理瞧她郁郁寡歡,涎臉過去,沒話找話:“美女師姐,你教我練劍唄——你衣服綠瑩瑩的,真好看,綠孔雀似的。”童心圓沒好氣:“滾滾滾!一邊去——你喊我什么?”茍不理嬉皮笑臉:“美女師姐,怎么啦?你不是美女嗎?”童心圓杏眼一瞪:“抽死你!我是你姑姑!”茍不理耍賴:“你才大一歲,憑啥喊你姑姑?”不可理喻!“你爺爺是我爹大堂兄,你說憑啥喊我姑姑?”茍不理不認賬:“你爹我知道,厲害,殺人不眨眼!我爺爺你見過?我都沒見過!什么大堂兄小堂弟的,他們說他們的,老子——打嘴打嘴,我可不愿那么多爺爺,我還想給人當爺呢!”童心圓正色莊容:“茍不理!咱是一家人,我跟你爹同輩,亂喊不得!”茍不理裝糊涂:“我自姓茍,你自姓童,怎么就一家人了?多年的老黃歷,誰說得清?也沒個把證人,憑啥我就矮一輩兒?我看姓茍挺好的,沒準我的大名,將來也流芳百世呢!”童心圓不氣反笑:“貧嘴的毛病,打得輕,你是改不了啦!若是鄰里鄉親,師門為重,喊師姐也罷了,本家本宗的,怎可亂喊?要不然姑姑割了你舌頭!”茍不理告饒:“別呀!喊你姑姑便了,可別割我舌頭,割掉了,吃飯可就不嘛嘛香,喝水也不嘛嘛甜了——你這么小,喊姑姑嘛,心圓姑姑?別嘴,小姑姑?俗氣,也沒見大姑姑啊!師姐姑姑?你得教我練劍吶,師姐、姑姑的,不能白喊!”
童心圓見他服軟了,給個笑臉:“不然就喊圓姑吧!”茍不理信口答應:“好的好的,圓姑,圓圓鼓鼓......”童心圓柳眉一豎:“再編排,真割你舌頭!”茍不理頭一縮:“不敢了!”又死纏爛打:“你得教我練劍了吧?我都喊你圓姑了,矮一輩吃虧的事兒,茍不教打死也不干的!”童心圓笑道:“想得美!我又不當你師父!”忽覺輕松不少,貧嘴也沒那么討厭了,心事浮現,問:“你是哄姑姑開心,還是真覺得姑姑好看?”茍不理答:“老天在上,圓姑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半句瞎話,你割我舌頭便是!”童心圓幽幽嘆息:“別人未必覺得——好啦,練劍去!”茍不理喜出望外:“真的?”童心圓挖苦他:“不練就算啦!十八了才高級劍師,除了嘴沒人啦!”茍不理撓頭:“這兒都差不多,誰能跟你比?放心,我起早貪黑練他個仨月倆月,打他個茍不教滿地找牙!”
童心圓提劍走向練劍場,茍不理見人多,眼珠轉轉:“咱去后山吧?不比這兒亂哄哄的。”童心圓也嫌院子里悶:“山上有啥好玩的?”茍不理頓覺有門,極力攛掇:“好玩的可多了,好多古樹,好多紅葉,還有綠的、黃的、花的好多鳥,沒準還能碰到猴子、小鹿什么的,你功夫高,打個野味來,吃著更是嘛嘛香......”童心圓大覺有趣,命茍不理別再啰嗦,頭前帶路。
南出大門,折轉向北,沒多遠,道路便沒了,只能尋跡逶迤而上。在一開闊地帶,層林盡染,風景宜人,童心圓停下來,敷衍茍不理練了會兒劍,又繼續攀援,觀景以散心。
隨著地勢升高,闊葉樹讓位與針葉樹,樟子松、云杉互相交雜,一片一片的。有棵叫不上名兒的樹很惹眼,葉子尖細,紅透的猶如朝天椒,紅中泛黃的跟紅蜻蜓差不多;偶有一簇簇的竹叢,散落于針葉林之間,竹身半青不黃,竹葉尚青;鳥類以麻雀、斑鳩居多,紅隼、白琶鷺,或驚鴻一現,或躲進樹叢里;地面野兔亂竄,偶見單個吃草的馬鹿、羚羊,遠遠發現動靜,一溜煙沒影兒了。再往上,針葉樹也沒了,只有散落的灌木叢。藍天如穹,艷陽高照,清風相嬉,白云繚繞,令人心曠神怡,物我兩忘。
登上山頂,童心圓暗暗吃驚,北麓竟是懸崖!透過云層下瞰,深不可測,依稀瞧見一大塊蒼翠,蒼翠中間,一座孤山拔地而起,比腳下山頭尚高許多,其下部與蒼翠融為一體,無從辨別,上部褐色巖石包裹,看不到里面的景象。
茍不理殷勤介紹,這座孤山,只有秋高氣爽才瞧得真切,其它季節朦朦朧朧,若有若無。早晨或傍晚,偶見霞光輝映,煙云繚繞,愈顯飄飄渺渺,氣象萬千。逢陰天下雨,蒼蒼茫茫,什么也看不見......相傳某個月朗星稀之夜,幾位武功甚高的武林前輩,南山頂峰論劍,無意中發現,孤山在月亮照耀下反光,活生生一輪上弦月!接下來,他們又到另外三面登頂觀察,也像一輪上弦月,遂以天月山名之,相應地,四周群山分別喚作月東山、月西山、月南山、月北山,其下山谷,稱作天月山谷。
童心圓聽得入了神,暗想,這天月山如此神秘,莫非有神仙居住?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這天月山,虛無縹緲,卻是山中之山,觀其陡峭如柱,無可攀援,“蜀道難,難于上青天”莫非因此而起?若住一對神仙眷侶,上摘星辰,下瞰群山,該是多么逍遙快活!想了想,饒有興致問:“天月山下,都有些什么?”茍不理答:“不曉得,綠嘟嘟的,樹林子吧?沒人進去過,四周幾百里,沒一個入口。”童心圓忽地冷顫,打了個噴嚏,這才發覺,山頂溫度低許多,太陽照不到的地方,尚殘留著積雪。
茍不理解掉外衣,給她披上:“圓姑,這兒太冷,咱回吧,可別凍著了,你爹那么兇,我可擔待不起!”童心圓柔聲說,想再呆一會兒,茍不理求之不得,便陪著東指西看,若有問詢,搜腸刮肚予以解答。
陽光金色轉橙,童心圓仍無下山的意思,或許還想看夕陽西下時,天月山羞答答的風采,乃至月光籠罩下,如夢如幻的神秘。茍不理不干了,再三催促,姑奶奶,得下山了,日頭西墜,山頂會凍死人的!夜幕降臨,妖魔鬼怪、兇禽猛獸什么的,都該出動了!童心圓取笑他:“整天沖殼殼,膽子這么小!”茍不理急辯白:“誰膽小啦?你先下去,我在這兒呆一夜,看哪個兇神惡煞,敢把老子吃了?”
童心圓想想也是,不可貪戀美景過于拖延,大伙兒擔心不說,出意外的話,好說不好聽,茍不理若換作蕭云笙的身份,這趟行程,該是多么美妙!不禁悻悻然,趣味大減,恨日暮恨山寒恨人非,長嘆一聲,緩步下山。
半途中,驀然發現一只大熊貓,正扒竹根找吃的,胖乎乎的,煞是可愛。茍不理見多不怪,童心圓可是頭一遭,稀罕得不行不行的,童心大發,去與大熊貓說話,大熊貓不搭理她,依舊我行我素,專心致志找美味。童心圓見它性情溫馴,欲上前觸摸,大熊貓也不是好脾氣的,一頭頂了過來。茍不理眼疾手快,伸把將她拽到一邊,大熊貓正眼不瞧,邁著八字步,滿不在乎地走了。茍不理曉得,大熊貓不跟她一般見識,不然,那雙利爪可不是吃素的。
童心圓沒覺害怕,喊著茍不理躡手躡腳尾隨,大熊貓這片林子轉進那片林子,消失不見了。樹下,一只肥嫩的羚羊正低頭吃草,想起打野味的說笑來,兩人對視一眼,點點頭,悄悄抽出劍,分別擲去,一劍中了脖子,一劍中了肚子,羚羊晃幾晃,倒下了。
正要收獲戰利品,忽聽“吼”的一聲,一只斑斕猛虎出現了!
這只龐然大物,垂涎肥羚好久了,一直默默潛伏,伺機痛下殺手、大快朵頤!兩人偷襲成功,想把羚羊弄走,老虎不樂意了——瞧你倆小樣兒,敢搶老子的獵物,不知道本大王的厲害嗎?
兩人驚出一身冷汗,茍不理有經驗,說不能跑,人是跑不過老虎的,背后一撲,小命就玩完了!拔下劍來,雙手緊握,膽戰心驚地與老虎對峙。老虎不屑地瞟一眼,鼻孔發出一聲輕吼,慢慢踱著,朝獵物逼近。童心圓心砰砰跳,快跳出來了——這只老虎,不下四百斤,體型龐大,威嚴無比,憑兩人的功夫,降服這山中之王,沒有一丁點把握。
老虎的意思,也不打算捕殺他倆,細胳膊細腿的,不見得比羚羊好吃,嚇唬跑就完了,可兩人不識抬舉,守著獵物不撤,老虎便生氣了,踱著踱著轉換了角度。兩人緊張地盯著,劍朝前指,隨著虎頭調整。老虎瞧這架勢,不肯兩敗俱傷,猛然張開血盆大口,大吼一聲——童心圓心膽欲裂,就在這時,虎尾斜刺里掃了過來!
茍不理眼盯老虎,心系童心圓,眼睜睜要掃到腰,即時棄了劍,抬掌推去,正推在胸口!童心圓噔噔噔連退數步,躲過一劫,茍不理可就慘了,屁股被尾巴尖兒掃住,瞬間一陣剝皮剜心的痛!情急之下,童心圓潛能爆發,一躍抓住一根樹枝,騰身落于樹上,兩腿夾住,倒掛金鉤,將茍不理撈了上去。
老虎大獲全勝,輕蔑地瞧瞧他倆,拖起肥羚,大搖大擺而去。
童心圓驚魂甫定,見茍不理齜牙咧嘴,忙問傷著哪兒了,重不重?茍不理夸張地唉喲,痛是真痛,咬牙不叫喚也能忍住,那一掌結結實實地推在肉球上,以她慣常做派,非打呀殺呀的不可!童心圓一絲羞赧,兔崽子嘴貧了點,真遇到事兒,也是不含糊的!又過一會兒,茍不理讓放他下去,試著走了兩步,又痛得五官挪位。童心圓見屁股隆起一溜,殷出幾道血痕,判斷傷得不輕,攙扶了,蹣跚下山。
跟蹤大熊貓偏離了路線,找一陣才找到印記,回到劍南門,天已擦黑了。
茍史運著人扶茍不理回臥室,敷了白首烏,所幸屁股皮糙肉厚,沒傷著骨頭。安頓罷,重回東廳議事。
當前有幾件事必須盡快落實,首要的是捕獵老虎!想想都后怕,火火見天上上下下,萬一哪天老虎發了神經,下來覓食也說不準,既然發現了,隱患一日不可再留!其次須購買、配制紅傷藥,制作一塊武夷劍派的門匾,還有夫人壽誕......
童仁堂本打算透透口風,明日一早告辭,聞得打虎和侄媳壽誕兩件事,不便張嘴了,想了想提議說,夜間老虎活動頻繁,較白天容易發現,不如晚上吃飽喝足,前去捕獵。
茍史運依言而行,命廚房大鍋燉菜,多放臘肉,又囑咐韓傻兒、小胖墩吃住在劍南門,不得回家......須臾,眾人酒足飯飽,磨拳霍霍,準備大顯神通、力縛猛虎。童仁堂嫌人多礙事,徒增累贅,挑了挑,決定由他、茍史運及大弟子、兩名山地劍客鏢師,外加童心圓帶路,一共六人,也就足夠了。鏢師到西廳,一人取了三尖叉,一人取了鉤鐮槍,大弟子取捆繩子,預備了火把等物,集結出發。
童仁堂走了一段路,察覺有異,一回頭,發現一個小黑點,幾十步外默聲不響地跟著,駐足一看,是韓傻兒,便問:“小朋友,你怎么跟來了?”
“看打老虎!”
“那你怎么不言語一聲兒?”
“言語一聲,該不讓我去了。”
“你不怕老虎嗎?”
“不怕!你們都不怕,我怕個毛?”他聽爺爺講過老虎豹子,至于是什么東東,沒見過。童仁堂賞識小孩子膽大,又好笑:“打老虎很危險,我們都是練武的——你還是回去吧!”韓傻兒說,現在回去更危險,老虎要是溜過來呢?
耍滑頭!童仁堂有意考驗:“你可想好了,待會兒發現老虎,誰也顧不得你!”韓傻兒求證:“這么說,是同意帶我啦?”又問:“碰到老虎,你們都跑嗎?”童仁堂啞然失笑:“我們去逮老虎,哪里會跑?”韓傻兒嬉笑:“那不就結啦!我躲在后面,老虎要吃人,你們個子大,吃飽了,也就不吃我啦!”小屁孩也涮人!童仁堂趣他:“沒準兒老虎就喜歡吃小孩呢,小孩的肉嫩,香!”韓傻兒滿不在乎地:“讓它吃我好啦,你們躲后面,我用彈弓打它!”童仁堂癟了嘴,一時找不著詞兒挽回,便道:“咱們快走吧,別掉了隊。”
“好嘞!”韓傻兒應著,雄赳赳氣昂昂走到前面。
眾人沿童心圓指引的路徑搜尋,一個時辰過去,一無所獲,正打退堂鼓,忽聞下方幾十丈外一聲低低的虎吼。童仁堂吩咐熄滅火把,分成兩撥,東西包抄,又叮囑童心圓、韓傻兒,待會兒動起手來,往后躲躲,能爬樹就爬樹。童心圓是群膽,也有報仇之心,嗯了一下權作應付,韓傻兒又一聲好嘞——童仁堂一攔住老虎,他便噌噌噌爬上了樹。
這只大貓,吃得肚皮溜圓,打了個盹,旺盛的精力無處發泄,附近也沒母老虎啊!于是乎,它悠閑地踱著步,走一段尿上一泡,宣示主權。傍晚與人一戰,輕松取勝,膽兒更肥了,又將地盤擴展一節,猛然間有人攔住去路,令它很費解,這些小人兒,不堪一擊,來送死不成?正好,本大王打打牙祭!
童仁堂命點亮火把,給野獸以震懾,握劍在手——不管劍尖劍刃,挨上老虎,都夠它喝一壺的!鏢師擎起鉤鐮槍,準備老虎前撲時,先給它點顏色瞧瞧!老虎也不傻,對鉤鐮槍那玩意有點怵,鉤到哪兒都不爽,還是不觸霉頭的好,咬死個把人啊鹿啊的,不算什么,傷到自己就不好玩了,于是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確保無虞,尋機再戰。
茍史運發一聲喊,大弟子咋呼得更響,三尖叉招呼了過去!老虎想想不妙啊,圍追堵截、前后夾擊啊!形勢不利,走為上計!發起虎威來,這幾個人不足掛齒,趟狼群尚如平地,你們比狼群還厲害么?不過,干倒一群狼,不值得炫耀,讓狼叮一口,就有損百獸之王的美譽啦!
老虎往一旁走,人便往一旁挪,眼看被圍在中心,不好突圍,老虎急了,吼叫一聲,朝茍史運撲去。茍史運急忙后退——老虎的習性,一撲一擊一掃,招式并不多,先磨磨它的心性,挫挫它的銳氣,再獵殺就相對容易些——后悔沒喊幾個獵戶同來,弓箭招呼幾下,豈不省力?凈他姥姥的藝高人膽大了!
老虎前撲,身后鏢師快速偷襲,使出了鉤鐮槍,急切中鉤不準,只擦到后腿一側,見血了!老虎一痛,順勢打了個翻滾,這次真怒了,我靠!要殺本大王啊!它抖抖身軀,發出一聲地動山搖的怒吼,朝童仁堂奔去,突然躍起,高達兩三丈,要把偷襲者碾成齏粉!高處看清童心圓——小樣兒,認識啊,上次饒你不死,這回送嘴里來啦!
童心圓膽戰心驚,不覺又退十幾步!童仁堂與鏢師避開正面攻擊,一側一個,擎起了寶劍,舉起了鉤鐮槍!老虎高處看得真切,左右各一掌,雷霆萬鈞之勢,將兩件兵刃震落于地,張開了血盆大口——
韓傻兒瞧得更真切,他彈弓在手,一顆三角石子嗖地一聲,飛向銅鈴一般的眼珠,眼漿迸裂!又一顆石子過去,偏差毫末,另只虎眼也傷了!
老虎劇痛難忍,連連晃頭,發出驚天動地的哀嚎,它什么也不顧了,拔腿就竄!
茍史運不放它,攔住去路,虎口余生的童仁堂和鏢師強壓心悸,火速增援。老虎聞著人的氣息,狼奔豕突,發瘋一般攻擊,四周天昏地暗,飛沙走石......可嘆雙眼盡瞎,找不準目標,鉤鐮槍、三尖叉派上了用場,最終,傷痕累累的老虎被茍史運重劍拍中頭部,童仁堂一劍割破了喉管。混戰中,大弟子雪上加霜,被虎爪掛住小腿,生生帶走一塊肉去。
緊急包扎了,砍兩棵小樹,削成木棍,四人抬起死虎,童心圓攙扶大弟子,領著韓傻兒,一起回劍南門。大伙興致都不高,今夜慘烈一戰,都險些葬身虎口,方信虎為百獸之王,不是白叫的。
到了東廳,也不喊人,喘息片刻,找塊氈布鋪上,七手八腳把老虎肢解了。老虎全身都是寶,虎皮、虎骨、虎鞭尤為貴重,虎膽、虎心、虎肉,也無處購買。童仁堂問韓傻兒要什么,韓傻兒擺手說什么也不要,老虎有勁兒,吃它的肉準能長力氣。茍史運將虎皮孝敬童仁堂,自留了虎鞭,虎骨用作配制跌打藥……
韓傻兒的話提醒了大伙兒,肚子咕咕叫了。三更半夜不想吵吵,茍史運割了一大塊虎肉,亂刀剁碎了,扔到鍋里,悄悄放小半截虎鞭,加上佐料,木柴大火煮熟,偷吃了虎鞭,盛了虎肉,托板托到東大廳,開了一壇酒,痛吃豪飲起來。
既罷,安排韓傻兒隨童仁堂去客房,自回臥室歇息。夫人燈下納鞋底玩兒,見茍史運回來,寒暄兩句,笑問:“老爺,明天我過生噻,你不送點啥子么?”茍史運壞笑:“老子送你個棒槌!”夫人笑罵捶了一拳,便熄了燈……
日上三竿,夫人才起床,她粗通文墨,想起“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的句子,這哪里是描寫出浴,分明嘿咻爽過頭了嘛!還有什么“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晴空一鶴排云上——”便引老娘到碧霄嘛!
院子里,鏢師、弟子“嘿呀嗨呀”地晨練,童仁堂在西墻跟,指導韓傻兒練基本功。基本動作并不難學,刺挑扎劈削而已,就像初學寫字的點橫豎撇捺一般,但基本功扎實不扎實,行家一眼便能瞧破,越到后來,差別越大。
童仁堂削制一柄小木劍,讓韓傻兒先演練,找出差距,一處一處校正,又親自演示,讓韓傻兒參照。韓傻兒默記于心,一招一式不敢走樣,演練三遍,做到惟妙惟肖,童仁堂知他天賦異稟,并不驚奇。韓傻兒說,有的招式老覺得沒用完勁兒,不暢快!童仁堂教導,勁兒沒用完就存著,不可隨心所欲,到了劍客以上,盡情發揮,才能威力無窮!韓傻兒大大咧咧地:“我這樣,再練它個十幾遍,就能當劍士了吧?”童仁堂不愿他自驕:“還差得遠!熟練、力道、準度都不夠!再練仨月,練上千遍萬遍,閉著眼,想也不想,便能使出地道的招式,才算過關!”
小胖墩在旁邊偷學,童仁堂并不干預,也不趣他,有的本領,不是誰想學就能學到家的。
火火走過來,直喊爺爺偏心,只教笨笨不教她!童仁堂笑笑,讓火火演練一遍,找出幾處毛病,校正了,說她靈動有余,力道不足。火火嘟起小嘴:“人家是女孩嘛!”童仁堂笑笑:“就是,火火要是男孩,又有力氣,準能成為一流大高手!”火火不好意思了:“爺爺,今后我也練力氣,你忘啦?我要當劍圣小魔女的!”
用過早飯,茍史運給韓傻兒帶了十斤虎肉,讓他交給父母,又叮囑說以后隨時來練劍,吃住不用操心;命二弟子率三名師弟,牽四匹快馬,去巴掌鎮辦理相關事宜——童仁堂一行的快馬,都寄養在了巴掌鎮,順道看看養得怎么樣;又安排專人,照顧被老虎親熱過的茍不理和大弟子......諸事停當,茍史運陪童仁堂及鏢師,同登南麓頂峰,觀賞山區風光。
在山頂,童仁堂也感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聽聞群山之名源自山頂論劍,又感慨,以這座山相比,自己的功夫,還不到劍南門啊!從劍童到玻璃劍圣,說是九級,其中卻有四十五個臺階,一級比一級細,一階比一階難,想達到劍圣境界,實比登天還難!茍史運感同身受,眼看四十了,才定鏢掌門人,練到老死,能擠進劍靈堆里就不錯了,劍王想也甭想......
中午時分,幾撥人紛紛返回。紅傷藥采購完畢;門匾改了方案,按鐵匠鋪的建議,鐵片焊成“武夷劍派”四個大字,銅皮包裹,再用拱形鐵架一固定,更為氣派;壽誕用品也置辦齊了——茍史運以下,眾人向夫人拜了壽,擺壽宴,喝壽酒,一家五口、童仁堂父女,外帶小功臣韓傻兒,獨享了宴客廳,其余人等,皆東大廳就座。
既罷,童仁堂起身告辭,說鏢局事務多,及早返程才是。茍史運拉住不放,說不在乎半天吧?還沒擺餞行酒呢!童心圓說,放飛的信鴿回來了,太平無事。
盛情難卻,又捱到了晚上。其間,大門上的金色招牌安好了,別有一番宏偉景象。茍史運請了教書先生、景德震陪客餞行,兩人便宜怪,說夫人壽誕也不打聲招呼,見外了不是?茍史運嘿嘿,說婆娘的福分小,沒敢添麻煩……
次日早起,童仁堂一行收拾停當,決意動身。茍史運率人殷殷相送,茍不理也步履艱難緊緊跟隨,到了大門口,童仁堂停住,說送君千里終有一別,就此別過吧!茍史運不依,堅持要送到巴掌鎮,看他們騎上馬——
爭執間,兩匹馬馱著一老一少,緩緩而至。老者老鼠眼瞅瞅,發出一聲咦,自語道:“這么多人,干啥子呢?武夷劍派?褲襠沒爛,哪里冒出個武夷劍派來?”
童仁堂一聽,臉掛不住,跨前一步,冷冷道:“老哥請了!不知尊駕哪位,還請漱漱口再來說話!”老者睥睨一眼:“你是說我老人家嘴臭嗎?我老人家尊駕哪位,非得稟報你嗎?你又是哪里冒出來的?咦——兩個小娃子,沒誰穿開襠褲啊!我老人家瞅著不爽,怎么滴吧?你是那個啥子假把式掌門人吧?快麻溜溜拆下來,省得我老人家發脾氣,踏了你的破劍南門,搗爛你的鳥窩窩!”童仁堂臉都綠了,青筋暴漲,山羊胡直撅,怒道:“太陽還沒升起,你狂吠什么?也不怕風大,把你舌頭卷了!如此放肆,莫非長了兩個腦袋瓜子?”茍史運也受不了,尿騷胡亂顫,暴喝一聲:“哪里來的老巴子?撒野也不看看地方!老子便是掌門,你要是活得不耐煩了,老子幫幫你,送你個討口子去西天!”
“瓜爺爺,他倆都罵你呢!那個紅臉的罵你是狗,這個黑臉的罵你糟老頭、叫花子,還要殺了你,嘻嘻!”年少的那個,一身黑衣黑帽,像是老者的孫子,聲音卻細嫩。老者歪頭瞧瞧,笑嗔:“乖孫女,你變著法兒編排我老人家呢!不挑挑燈,不撥撥火,就不爽啊!殺人很好玩么?我老人家才不上你的當!再說啦,殺兩個半截老頭兒,有啥子好玩?要殺就殺年輕的,讓你找不著婆家!”年少的原來是個姑娘!她又嘻嘻一笑:“隨你殺好啦,瓜娃子多的是,累死你也殺不完!沒準兒哪個哭天抹淚的,非俺不娶呢——氣死你個糟老頭!嘻嘻!”
一老一少斗花嘴,旁若無人。
童仁堂鼻孔一哼:“要殺人,也得先稱稱,自己幾斤幾兩!童某此番來劍南,算是開了眼了,正經人物未見,凈沖殼殼、裝舅子的了!”老者轉過頭,瞇縫著眼:“你很有能耐么?劍南道地面上,沒聽說你這號人物嘛——哦,你是武夷劍派的,跑到這里干啥子?殺人?搶地盤?我老人家一身老骨頭,百八十斤,你倒來個不沖殼殼滴,弄走腌腌吃了?”
語畢,不再理會他,對茍史運道:“哦,你才是假把式掌門人!我老人家得說道說道你,你瞧你,黑塔壯漢一枚,也像個人物,遇到事兒怎么滿腦子漿糊呢!你爺爺茍古賢,何等學貫古今、通曉天地,被狗皇帝說殺就殺了,難道你就沒一點血性?還美滋滋地當大德王朝的奴才不成?武夷劍派,就是當今朝廷的哈巴狗!峨眉劍派,向來不與朝廷合作,孰輕孰重,難道你分不清?真讓我老人家笑掉大牙!”
童仁堂見他搞策反,不悅道:“休得搬弄是非!劍南門乃我師叔鐵羅漢門下,掌門人乃我童氏一族至親骨肉!當今皇上敬天保民,乃國家之幸黎民之福!陳谷子爛芝麻的往事,再提有什么意思?老家伙就不要鼓唇弄舌了!”老者不趣他,繼續游說茍史運:“你可想清楚了!峨眉劍派上下,乃劍南王故人,尊祖茍古賢老先生,亦劍南王故人!在這大德王朝,豈有你出頭之日?難道你要做數典忘祖的小人?”
老者的話殺傷力太大,信息量爆棚,茍史運一時無從甄別。老者繼續加料:“殺祖之仇,與眼前富貴,君子有所取,小人亦有所取,我老人家最敬佩快意恩仇的好漢!”童仁堂駁斥:“茍古賢前輩,乃童氏長門童古賢,家族淵源,早已敘述明白,老家伙不要挑撥離間了吧?!”
老者又睥睨一眼:“不搭理你,你還來勁了不是?聒聒噪噪,好不煩人!我老人家且問你,峨眉劍派去你武夷山搶地盤不曾?其它劍派去你武夷山搶地盤不曾?你自稱武夷劍派弟子,難道你師父沒告訴你,五大劍派各有所屬嗎?在我老人家面前充大個,你的毛還嫩了些!”
一番話,說得童仁堂啞口無言。不成文的規矩,五大劍派各有勢力范圍,少林劍派雄據中原,輻射京畿道、關內道、河南道等地三千多萬人;長白劍派傲立東北,輻射燕山道、山海道和兩家都護府近千萬人;武夷劍派稱霸東南,輻射淮南道,江南道、閩江道等地兩千多萬人;峨眉劍派西南獨大,輻射劍南道、嶺南道、荊州道、康涼道約兩千萬人;天山劍派囊括西北,地域廣袤人口稀少,約五、六百萬人。中小劍派,多依附于大劍派,否則,甭說考核定級,生存與否都成問題!茍史運的劍南門,山高路冷,籍籍無名,大劍派遺忘的角落罷了。
童仁堂囁喏:“各大劍派,并沒有商定,不能去別的地方收徒,不能去別的地方發展!即便在揚州,也有波斯人、大食人、羅馬人、小人國的人,難道朝廷驅逐他們不成?”老者呵呵:“你這套詭辯,糊弄別人還成,糊弄我老人家,就打錯了算盤!我且問你,那波斯人、大食人、羅馬人、小人國的人,還把他們國的招牌懸掛起來不曾?還把他們國的律法,大肆施行不曾?一國之中不容有國,一派之中,豈有再生一派的道理?”童仁堂口強道:“難不成,今日非動手不可?”老者輕蔑一笑:“就你?就那啥子破插秧劍法?”童仁堂冷冷地:“亮招吧!童某行走江湖數十載,還未見誰小覷剎陽劍法,小覷的,都去見閻王了!”執劍在手,就要雷霆一擊。“且慢!”老者警覺制止,“我老人家話還沒說完——那是你沒碰到我老人家,不然,你那劍法只配插秧——等等!你行走江湖數十載,了不起啦?報個名來,省得武夷山的牛鼻子老道挑理,殺了他們的徒兒,連名字也不問,阿貓阿狗還有名呢!”
“某便是四通鏢局童仁堂!老家伙休要耍嘴皮子,有能耐與童某戰上百合!”
“莫急莫急,又不搶著投胎,不在乎幾句話——四通鏢局童仁堂?嗯,是有這么個鏢頭——我老人家且問你,子烏縣守備,可是你殺的?我老人家放眼望去,他們的功夫全粑希希的,奈何不了他護法大劍客!”童仁堂心虛三分:“守備大人捉拿強盜,不幸以身殉職,指揮使衙門已經具結,怎能和童某扯上瓜葛?”老者哼哼:“官面文章,瓜娃子都會做,糊弄得了別人,卻糊弄不了我老人家!我且問你,一劍封喉,那兩個所謂強盜,滿身肥膘,有那個本事?使刀的,也不用猜,那守備本是鬼頭刀高手,遇到強敵,自會小心趨避,掉只胳膊斷條腿,再被割去腦袋,我老人家信,先掉腦袋,哼哼,我不信!唯有你,獨門兵刃,劍刀兩用,最有可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事情又出在這兒,怎么滴,敢做不敢當嗎?”
分析得鞭辟入里,童仁堂不想抵賴,也不想痛痛快快地承認,虛與委蛇道:“即便為童某所殺,缺乏人證物證,你想栽贓,也是癡心妄想!”老者滿目鄙夷,慢條斯理道:“笑話!官府有官府的律法,江湖有江湖的規矩,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都是天經地義,一樣滴!我老人家又不與你打官司,要啥子人證物證?峨眉劍派在劍南道地面上,同誰打過官司?”茍史運不耐煩了:“老家伙,你是尋我劍南門的晦氣,還是為那狗官報仇,能不能痛快些?要打就打,要殺便殺,啰里啰嗦,憋壞老子了!”
“咳咳,讓你多活一會兒,還急不可耐了!”老者對茍史運不屑一顧,“我老人家先公后私好不好?武夷劍派來西南搶地盤,那是公事;守備的事兒嘛,是我大刀門的私事!你長個大腦袋瓜子,這也分不清,怪不得峨眉劍派不待見你呢!這陣子又豬油蒙了心,投靠武夷劍派,算不清大小多少,咳咳,蠢材呀蠢材!”
“您、您……您是鬼手?大刀門的郝掌門?”茍史運驚得寒毛豎起,結巴了。老者又矮又瘦的身材,同大刀門聯系起來,不是鬼手是誰?鬼手一把刀使得神出鬼沒,早已晉級大護法,又帶藝拜師,歸附于峨眉劍派,學得白眉拳、白眉劍,融會貫通,赫赫然七星水滴劍靈!不要小看只一個臺階,那是中級到高級的分水嶺,是武林人夢寐以求的質的飛躍!
郝老頭悠然一笑,逗茍史運:“還打嗎?還殺嗎?你一發虎狼之威,我老人家嚇得差點尿了褲子。”茍史運沉默了,童仁堂不買賬:“呵呵!原來是郝掌門,失敬,失敬!不過,你自詡峨眉一派,不與朝廷合作,怎么與守備沆瀣一氣?挑武夷劍派的理,你占了五分;替守備報仇,哼哼!不自己打嘴嗎?”大刀門他有所耳聞,但自己乃武夷劍派嫡傳弟子,豈能畏懼峨眉劍派的依附弟子?
郝老頭嗯了一聲表示贊許,鄙夷之色漸失:“不愧為走南闖北的鏢頭,會說話!那守備本是我老人家的記名弟子,不聽我老人家的話,非得投靠官府,我老人家很是不爽!不過,我老人家打得、罵得、殺得,卻不容你殺——這個賬怎么算呢?你磕頭求我,自卸一只胳膊,我老人家的面兒上過得去,也就罷了,劍南門掛牌武夷劍派,卻是萬萬不可!我老人家恩允,峨眉劍派那些羽衣真人也不會恩允!”童仁堂冷笑:“童某自卸一只胳膊?還得求你?太陽是不是打西邊出來了?童某自忖沒有取勝的把握,卸一只胳膊嘛,你也得掂量掂量!”
那姑娘聽得潑煩:“糟老頭,你有完沒完?還說人家假把式,人家都叫陣兩回了,你當縮頭烏龜啊?嘻嘻,看我滴!”說著,一抽繡絨鋼刀,馬上躍起,直取童仁堂。童仁堂自恃身份,不屑與小女孩動手,移腳躲開。童心圓一抖長劍,迎了上去,花刀秀劍,糾纏在一起,叮叮當當不絕于耳。幾十個回合過去,童心圓漸處下風,疲于招架無力還手——
茍不理心急火燎想去幫忙,一用力,屁股又痛得他齜牙咧嘴,只好用分心術了:“男人婆,丑八怪!不要傷了我圓姑!糟老頭說你找不到婆家,不男不女的,又愛打架,老子我打光棍,也不娶你!就是找個豬八戒,生個娃子也沒腚眼……”那姑娘氣極:“瞎眼的東西!說我郝寶寶丑八怪,割了你瓜娃子舌頭!”便要舍童心圓,去攻茍不理,童心圓哪肯放過,趁對手心神散亂,抓住機會,又成了半斤八兩的局面。
郝老頭拍手叫道:“好好好!說得好!這幺女子凈氣我老人家了,這回可遇上克星啦!”
茍不理順桿爬:“你叫好寶寶?咋不叫乖寶寶呢?乖寶寶別鬧了,媽媽摟著睡覺了;東搖搖,西搖搖,睡著就不鬧人了;貓睡了,狗睡了,雞兒鴨兒也睡了……”郝寶寶邊打邊還嘴:“糟老頭夸你臉白,你還湊燈底下啦!敵我不分,倆人穿一條褲子,合起伙來欺負我——嘻嘻!本姑娘不上當!待會兒把你心肝寶貝劃個大花臉,天天看著起雞皮疙瘩,讓你罵我丑八怪!”
童心圓忽聽要劃大花臉,一激靈,慢了半拍,左臂袖子被劃破了,露出白生生一節胳膊來,猶如一節嫩藕,活色生香,心里一驚,打起十二分精神應付,邊罵:“小娼婦休要胡說八道,滿嘴亂吣,他是我侄子,我是他姑姑。”郝寶寶又嘻嘻兩聲:“說痛你啦?啥時候流行老少戀啦?你當姑姑的,也老牛吃嫩草啦?罵本姑娘小娼婦,嘻嘻!等著瞧,先把你衣服全挑破,再抹個大花臉,看誰小娼婦!”說話間,刀走偏鋒,瞅個破綻,將耷拉下來的袖子削去,童心圓整條左胳膊全裸露了。
童心圓又羞又怒,柳眉倒豎,杏眼噴火,一招快似一招,一招狠似一招,招招致人要害,邊罵:“姑奶奶就是死了,也要拼個魚死網破,將你小娼婦大卸八塊!”茍不理幫腔:“對頭!大卸八塊,四塊喂王八,四塊喂螃蟹——哎呦喂,螃蟹要不吃呢,那么丑,肉也不香,老子我還得加佐料,加佐料得花錢,老子可沒有閑銀子,花給丑八怪……”
郝寶寶又氣了:“你、你、你,你喊我丑八怪,你看清本姑娘了嗎?”茍不理氣死人不償命:“蒙著個破紗布,誰看得清你?老子也懶得看,不是丑八怪,蒙紗布干啥子?樹上掉塊皮,必是車碰滴!不是車碰的,咋能掉塊皮?丑得不敢見人了吧,要不,糟老頭咋說沒婆家要你呢?”
“我要殺了你!”郝寶寶猛砍幾刀,一閃身,沖茍不理奔去。童心圓哪里肯讓,橫劍攔住,兩人又糾纏在一起。童心圓見郝寶寶不怕罵小娼婦,怕罵丑八怪,便丑八怪長、丑八怪短地喊個不停。郝寶寶氣急而樂:“好好好!丑八怪!嘻嘻——”一扭臉,一回頭,一張又黑又長的驢臉呈現在眾人面前:“丑嗎?嘻嘻——”又一扭臉,一回頭,一張又橫又肥的豬臉出現了:“這張丑八怪嗎?嘻嘻——”再一扭臉,一回頭,一張兇神惡煞的女鬼臉露出來:“這張丑八怪嗎?嘻嘻——”
童心圓心神大變,恐懼不已,以為郝寶寶是妖怪,茍不理忙喊:“圓姑莫怕!她是變臉,唱戲用的!”郝寶寶嬌喝:“你打架時變變看!小樣兒!”說完,又一張,卻是西施一般的面龐:“這張還丑八怪么?嘻嘻——”緊接著,把王昭君、貂蟬、楊貴妃挨個呈現,挨個問:“這張丑八怪么?”
茍不理不知道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四大美女,只覺得或清新脫俗、或風情萬種,全是天仙一般的人物,漂亮得蓋了帽了,美得睜不開眼了,怔怔地發癡發呆。童心圓適應不了,自顧不暇,爭斗間,右臂袖子又被挑落。郝寶寶繼續詐唬:“讓你罵我——我要挑你的后背,挑你的胸衣,還有褲子……”童心圓發了瘋,俊臉變得兇惡起來,招招與敵同歸于盡,今后,她怎么見人啊?傳到蕭云笙耳朵里,什么后果?
郝寶寶不與她拼命,騰挪閃躍游走,瞅準機會再尋便宜。
童仁堂撐不住了,女兒的名節一旦有損,他的面皮不說,跟蘭陵蕭氏如何交代?江湖規矩,兩人單打獨斗,外人不得插手——去他娘的,顧不得了,一揚眉,沖鏢師喊道:“還不快幫幫心圓?敵人勢大,咱們聯手克敵!”走鏢中,也發生過類似情形,合力把人宰了,誰知道?去他娘的江湖規矩!
鏢師們大面上是講規矩的,靜觀兩個小姑娘斗勇斗嘴,有的心性不純,樂得一睹香艷。童仁堂發下話來,獵虎的那名山地劍客挺身而出,欲英雄救美。
“我看誰敢?!”郝老頭從馬上躍起,兔起鳧舉,一眨眼橫在中間,一對小眼珠,一柄柳葉刀,寒光閃閃,“不要臉不要命的盡管過來,我老人家不在乎多宰一個!”
鏢師遲疑間,童仁堂仗劍欺了過去,茍史運知他不敵,執起重劍從另一側強攻。郝老頭身體如猿猴一般靈敏,力道卻如猛虎一般,十幾個回合下來,越戰越勇,游刃有余。童仁堂的成名絕技“猴子摘桃”夾捎帶,根本發揮不出來,在劍靈面前,他成了“神馬都是浮云”。茍史運更慘,大力相抗之后,氣喘吁吁。
郝老頭的刀法,融合馳名天下的白眉劍法,輕靈快捷,變化多端。他瞅準一個空擋,發一聲喊,刀背磕在茍史運重劍前端,刀雖小,力道卻奇大。茍史運虎口一麻,重劍生生被震落,當下羞愧無言,敗退一旁。
童心圓愈加狼狽,后背衣服已被挑開道口子,布片掛著飄飄欲飛。茍不理忘了疼痛,硬著頭皮沖進去,與童心圓背對背,迎戰郝寶寶,沒幾下,就手忙腳亂,顧頭顧不住腚了。
郝老頭喊:“寶寶,別殺了他!小子嘴上功夫不錯,又有種,我老人家喜歡。”
“不殺,給你留著啊?合起伙來欺負我啊?糟老頭,收起你的鬼花樣吧!”郝寶寶劃一道弧線,作勢要殺茍不理。“等等!”郝老頭再次喊止,“我老人家要收徒孫,你殺了,我老人家哪里找這么好的坯子去?”郝寶寶嘻嘻一笑:“好坯子?你干嘛不收徒弟啊?”刀尖拐了個彎,茍不理強撐住,慢一步就尿褲子。郝老頭夾槍帶棒:“傻丫頭,我收他當徒弟,你不得喊師叔嗎?再做孫女婿就不妙了,亂輩分的事兒,我老人家是不干滴!”
“糟老頭,陰險地很吶,嘻嘻!”郝寶寶轉轉眼珠,“不過嘛,你的提議,倒蠻有趣滴!讓她罵我,先搶了再說,不好玩了,再殺了做花肥,不讓她老牛吃嫩草!”順勢朝屁股踢一腳,踢得茍不理痛苦不堪滾落一旁,又貓捉老鼠,玩起童心圓來,還一心兩用:“狗不理,你看看,我厲害還是你心肝寶貝厲害?嘻嘻——”做鬼臉吐舌頭:“啵啵啵……”茍不理強忍疼痛,還嘴道:“你厲害又能怎么滴?又兇又丑八怪,圓姑比你強多了,又好看又善良。”
郝寶寶從容不迫扔掉帽子,一頭烏發飄瀉下來,面紗也揭開了,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甜甜的娃娃臉,白凈中透著頑皮,頑皮中帶著萌:“亮瞎你狗眼了吧?你才丑八怪,你全家丑八怪,嘻嘻!你心肝寶貝也丑八怪!”茍不理的狗眼真亮瞎了,乖乖!小美女呀!童心圓也一愣神,喊了半天小娼婦、丑八怪,原來是個可愛的小萌妹,可惜心性太邪毒了。
勝負已見分曉,郝寶寶踢飛童心圓的劍,繡著花穗的鋼刀架到脖子上:“還罵不罵?”童心圓寧折不彎:“罵就罵了,小娼婦!有種你殺了我!”郝寶寶嘴功勝她兩籌:“嘻嘻!我小娼婦,你不大娼婦嗎?連自家娃兒都勾——你說吧,是先挑光衣服,劃個大花臉,再殺你呢?還是先殺了,再劃個大花臉,挑光衣服?”童心圓不甘受辱,伸手抓住鋼刀,朝脖子抹去。如此剛烈,超乎郝寶寶預料,右手迅疾收刀,左手彈擊其手腕,伸腳朝外蹬。童心圓跌坐地下,羞憤難當,茍不理掙扎著爬過去,脫外衣罩住,哀求道:“女俠,你高抬貴手,放過圓姑吧,來世我給你當牛做馬。”
“來世?嘻嘻,來世是個什么東東?甭學糟老頭,花花腸子,我好哄啊?你今世當牛做馬,本姑娘還考慮考慮——你說,我是丑八怪么?”
“不不不!”茍不理忙不迭地,“你是大美女,天下第一的美女俠!只要你放過圓姑,當牛做馬,啥子老子都答應你。你一笑傾城二百里,美呆啦,不會劃呀殺呀的,對不對?”郝寶寶不表態:“夸!接著夸!本姑娘聽著舒服。”茍不理又要編排好聽的詞兒,童心圓氣罵:“茍不理,你個軟骨病!要殺便殺,求她個妖女做什么?”小娼婦、丑八怪都不對號,她又喊起了妖女。
郝寶寶譏笑道:“嘻嘻,怎么啦?酸著啦?他不拿你當心肝寶貝啦?妖女怎么滴啦?狐貍精不妖嗎?不美嗎?”又沖茍不理,“你說當牛做馬,算數不算數?”茍不理點頭如搗蒜:“算數!算數!君子一言,八匹馬追不上,十六匹馬拉不回。”郝寶寶示威似地看向童心圓:“聽到了吧?以后他就歸我了,你就省省吧!嘻嘻!”
那邊,童仁堂與郝老頭的戰斗也到了尾聲,如出一轍,童仁堂的寶劍撒手了,柳葉鋼刀橫在脖子上,父女倆徹底栽了!郝老頭問:“是殺了你呢,還是求我老人家,自卸一只胳膊?我老人家有好生之德,一條胳膊,換了六品守備一條命,你是賺大發了!”童仁堂威武不屈:“敗在你手,要殺便殺!讓童某下跪求饒,卻是妄想!這筆賬,我武夷劍派一定會找你算!”郝老頭鼻孔哼哼:“屬鴨子的啊!你二師叔鐵羅漢的賬,算過了嗎?還恐嚇我老人家!今日是你自尋死路,我老人家成全你便了!”揚起柳葉刀,要試試童仁堂何等英雄——但聽“噗”的聲響,一顆石子飛來,正中右手腕大陵穴,又痛又麻,登時起了個紅疙瘩,柳葉鋼刀“咣當”一聲掉落地下。郝老頭看清拿著彈弓的韓傻兒,左手抄起刀,陰沉著臉就要過去。
“站住!再往前一步,我射你眼珠!”韓傻兒大喝一聲,手腕一抖,一只麻雀腦漿迸裂,直愣愣從樹頂跌落。心道,這老頭兒太厲害,過來就不好玩了!郝老頭不自覺停住了,喝問道:“誰家的娃娃,口氣這么大,不怕死嗎?”韓傻兒面無懼色:“老虎的眼珠,我射了一對,你比老虎還厲害嗎?”郝老頭不怕老虎,忌憚孩童的神射,以劍靈的功力,躲避暗器不難,但韓傻兒的射擊,隨心所欲,防無可防,萬一再射傷個什么,丟不起那人。火火急道:“他叫韓傻兒,我喊他笨笨,老爺爺你別兇!他爹爹是先生,給你抹了藥就不痛了。”
郝寶寶搞定童心圓和茍不理,趁大伙兒注意力轉移,神不知鬼不覺閃挪到韓傻兒近旁,一手抓住,一手舉起刀:“糟老頭,把他的手剁了吧?為你出出氣!”郝老頭急急喊道:“快放開他!不可,不可,萬萬不可!”郝寶寶撒開手,嘟囔道:“他又不是賈九妹的親兒子,我嚇上一嚇有什么當緊?你糟老頭管得也忒寬了!”郝老頭不理孫女,問韓傻兒:“你喊韓春旺爹爹、江采蓮娘親、賈九妹二娘、賈郝仁姥爺,是也不是?”韓傻兒機械地“嗯”,忙又糾正:“我喊他錘子姥爺?我喊他龜兒子!”緊追著反問:“糟老——爺爺,你認識我娘親?”郝老頭仰天長嘆:“小娃娃,你不要喊他龜兒子,怎么說他也是你二娘的爹爹!便是你娘親,也不能全怪他,你娘中的是蟲毒,他沒本事醫好,誰也醫不好!”言畢,連連嘆氣。
他年近古稀,經歷了世事滄桑,心中有太多秘密,無從道出。
賈郝仁,本名賈仁,其父賈正京洛陽府人氏,流動木工為業,因容貌猥瑣先天有病,年過三十尚未娶妻生子,活干得好,人又能說會道,錢捂得緊,倒攢得一筆銀子。那年冬天出奇地冷,虛有州罕見地降了暴風雪,那風肆行無忌,那雪鋪天蓋地。賈正京在郝老頭姐姐家做完一張木床、兩個立柜,結過工錢,只待風雪停歇再另尋主顧。姐夫仗著祖上幾畝薄產,好吃懶做,家道日漸消薄。當晚屋內烤火,陪木匠喝劣質燒酒,卻命姐姐外出取柴。姐姐因結婚數年,沒添子嗣,自覺矮了半截,忍氣吞聲去了院外,忽見白皚皚的雪地里,一人橫臥道旁,一探手,尚有微弱呼吸,忙拼盡全力,背進家中。溫湯灌過,熱布擦過,那人慢慢蘇醒,自述乃游方郎中,貪戀趕路,遭遇風雪肆虐,一口氣沒跟上,暈倒在路旁。
第二天,游方郎中千恩萬謝,拉起家常來,問及令郎令愛時,姐姐羞赧不語,姐夫說家里有只不下蛋的母雞!游方郎中聽罷,說不孕不育,他略懂一二,診治診治吧!一搭姐姐的脈,經血旺盛,經絡通暢;再把姐夫的脈,游方郎中臉色凝滯了——猶豫半晌,仿佛下了很大決心,說大妹子,你救了我的命,我有一味藥,可令你生兒育女、不絕子孫祭祀!言畢,剝開一層又一層紅布,取出中藥煨得半干的一條虎鞭,細述了方子,囑咐姐夫按方服用,可保藥到病除。
第三天,雪過天晴,游方郎中又去趕路了。姐姐感念他能讓自己揚眉吐氣、過正常人的日子,直送了二里路方回,回到家中,肺都氣炸了!姐夫聞得賈正京同樣毛病,哄下三百兩銀子,將虎鞭賣給了他!姐姐據理力爭,反挨了一巴掌,說游方郎中騙人的話你也信?分明是你不生,哪里賴得著男人?姐姐再分辯,又遭毒打,忍無可忍,隨木匠私奔了。
賈正京回到故鄉,成家立業,生下賈仁,可巧,游方郎中系南陽府人氏,山不轉水轉又遇見了,賈正京亦感激游方郎中,令賈仁拜了干爹。那賈仁逐漸成年,嫌棄木匠活吃苦受累,學了游方郎中的本領,開始行醫。
賈仁雖比老爹生得齊整,翩翩公子還算不上,偏心比天高,只愛俊俏女子,婚事一再蹉跎,二十大多,勾搭上一位樵夫的妻子。那樵夫高大英俊,妻子嬌美可人,而樵夫讀了幾篇孔孟文章,自謂才高八斗、學富五車,兩試不中,浩嘆千里馬未遇伯樂,借酒澆愁,書也讀得少了,柴也砍得少了,愈發清貧。娘子受不了粗茶淡飯、破衣爛衫,終給了賈仁可乘之機,甜言蜜語、得手后拐跑了。
事情敗露,樵夫族人打上門來,賈正京年輕時四處奔波,掏力過重落下病根,連氣加辱,一命嗚呼!賈仁攜了樵夫娘子和老母親,逃奔姥姥家,名字改作郝仁,并求舅舅為他做主,對付樵夫家人。當時,郝老頭對外甥的行止很不齒,告誡不可再做傷天害理的事了,舅舅武功再高,能把人家全殺了?訓歸訓,外甥歸外甥,還是安排他到松潘府人跡稀少的山區避仇躲禍。
郝仁先在泉下村呆幾年,又在圣泉村住幾年,風平浪靜了,才搬到巴掌鎮,為遮掩眾人耳目,又改稱賈郝仁。樵夫娘子做了他老婆,當年生下賈九妹,五年后生下兒子賈九智,行醫的只此一家,別無分店,日子倒也過得滋潤。賈郝仁跟韓修草學醫,治療江采蓮,賠嫁賈九妹,郝老頭都清楚——
而江采蓮的來歷,峨眉劍派高層人士,無不噤若寒蟬,諱莫如深。
三年前,他無意間獲知,河南道移文劍南道,著虛有州查訪十八年前的拐騙人妻案,心里覺病,便來知會外甥多加注意,最好勾兌一下,將陳年舊事壓下去。行至巴掌鎮郊外,但見兩男正糾纏一名年輕女子,喊她江采蓮什么什么的。江采蓮人如其名,貌若蓮花,雙目風含情水含笑,要多柔有多柔,要多美有多美。兩男反復勸說、威脅、恐嚇,要她交出什么物件,江采蓮鶯聲燕語,東扯葫蘆西扯瓢,就是不給,兩男便動了手。
江湖中人,遇見比武打架的事兒,腳底像安了磁盤,挪是挪不動的,他隱下身,僻靜處冷眼觀察——年輕的江采蓮,竟可達五星劍客巔峰,輕功尤其好,飄飄忽忽身形不定。兩男武功雖高,畏手畏腳,不敢痛下殺手,而江采蓮看似柔弱,出劍卻快捷凌厲,許久過去,兩男并未得逞......不知哪里冒出三位劍靈級高手,舉手投足間將兩男殺了,也要挾持江采蓮,又有三人趕到,一語不發,死命爭斗起來,黃昏殺到晚上——其間,江采蓮趁無人顧及,反著圣泉村方向溜之大吉,不幸被螢火蟲光亮的東西射中,身形晃了晃,最終失去蹤影。
后半夜,戰場死一般沉寂下來,他小心翼翼現身,發現六大高手互中對方,均絕氣身亡!查看遺物,一方內著羽衣,懷揣白猿玉牌,是峨眉劍派羽衣真人!一方穿著打扮,像北方人士——至于誰在前誰在后,早混混沌沌分不清了。
見過外甥,勾兌完官司,他專程登上了峨眉山凌虛洞,一獻玉牌,第一執事、客堂堂主親自接待了他,并領他面見凌虛子道長和圣虛子監院。講過玉牌來歷,凌虛子打坐不語;圣虛子反復叮囑,所見所聞全當未見,一字不得泄露!末了,圣虛子收他做了外家弟子,傳授了馳名天下的白眉拳和白眉劍。
半年后,他成功突破成為水滴劍靈,揮之不去縈繞在心的,便是那些高手挾制江采蓮目的何在?為何又施放暗器殺人滅口?為一女子,竟致六位劍靈同時殞命,太恐怖了!至今想起來,仍心有余悸——而韓傻兒正是江采蓮的兒子,燙手山芋,遠離為妙!遂招呼:“乖孫女,咱們走!”郝寶寶不解:“糟老頭,咱興師問罪來滴,這就走啦?”郝老頭敷衍:“來日方長,不在一時一刻。”沖茍史運:“茍掌門,我老人家勸你,武夷劍派的牌子,不掛為好!麻煩不斷,不是你招架得住的!不掛牌子,隨你練啥子劍法,終無大礙!我老人家言盡于此,聽不聽在你。”茍史運不答,悶頭思索——又沖童仁堂:“你這筆賬,先掛那兒——寶寶,咱們走!”
郝寶寶伸把拽起茍不理,橫丟馬鞍,嘻嘻道:“饒一個,抓一個,夠本兒!”茍史運跨前一步,又收了回去——童心圓喊:“茍不理,你不能去,她會殺了你!不殺也會折磨死你!”茍不理伸長脖子:“大丈夫一言,八匹馬拉不回!”童心圓罵:“狗屁大丈夫,讓妖女鬼迷心竅了吧!”郝寶寶刺激她:“我就是妖女,專門勾引小鮮肉,怎么滴吧?氣死你!嘻嘻!”躍身上馬,一拍茍不理的屁股:“別搭理她,再搭理我用勁兒!嘻嘻!”縱馬追上,問:“糟老頭,那男娃子怪厲害么?為啥不讓我嚇唬他玩兒?”郝老頭正言相告:“乖孫女,你記住了,以后不準為難他,更不能動他!別人動他,也不得干涉!總之,明白要這樣做,不明白也要這樣做!”郝寶寶收起嬉鬧,一老兩少,一前兩后,緩緩下山......
茍史運怔了怔:“叔父,從長計議吧,這番折騰,沒少耗費力氣,您歇口氣,吃過早飯再走!”童仁堂點頭,率先朝里走,眾人陸續相跟,童仁堂走十幾步,猛回頭:“那老怪物怎么又回來了?”眾人扭頭回望,空蕩蕩的,哪有鬼手的影子!就在這時,童仁堂倏地拔出劍來,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劃斷了五名鏢師的脖子!滯后的那位驚恐萬狀:“總鏢頭,這、這、這,這是為何?”
“不聽號令者,殺無赦!”童仁堂急躍,一劍刺進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