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帶著一眾命婦在朝鳳閣賞花,雖是末夏,天氣卻愈發燥熱。
內侍從冰窖里啟了冰塊用瓷盆裝著,分布在各個亭子四周,不時有內侍換取新鮮冰塊,倒也清涼。
內婦們大都帶著孩子,孩子們有丫鬟陪著在園子里玩鬧,她們便圍著皇后宮嬪納涼說話。
皇后威儀,雖是私宴,依舊不茍言笑,只在看著院中打鬧的孩子們時莞爾。
太后張云迎遲遲而來,她如今還未到四十,穿著打扮上依舊喜歡鮮艷的顏色,攢金流蘇花冠戴在頭上,華貴極了。
皇后起身盈盈行禮,其他妃子命婦也一并跟著。
張云迎只淡淡掃了一眼,便自顧的坐下了。
南無淺熙也不惱,規規矩矩的起身。
“聽聞小侯爺今日一早便入宮,皇后可否見過了。”
“煩娘娘掛念,舍弟一向玩鬧。”
“這么說,是未曾見過。”
皇后只是帶著恭敬的笑,張云迎喝了口茶,悠悠笑著。
“小侯爺如今已然十六,已不算是玩鬧的年紀了,依哀家看,他倒是個極有心思的人。”
皇后依舊恭敬站著,一旁的嬪御命婦皆感受到了太后的不懷好意。
“皇后一向循規蹈矩,朝中大臣都挑不出一點兒錯,可知今日,小侯爺帶了一極其靈秀的女孩兒,送入了世書堂。”
太后的話就像一枚丟入湖面的石子,頓時掀起陣陣漣漪。
命婦們抱著自己的孩子,低頭不語,心里早已經疑惑起來。
嬪妃們卻是面色有些難看,唯獨皇后不改從容氣度。
“陛下繼位不到一年,后宮的嬪御更是不超過五人,之前莉妃受責,已不適合服侍圣駕。若陛下喜歡,且家世清白,臣妾自然應當召她入宮一同侍候陛下。”
聽她提到莉妃,太后面色有些難看,正欲發作,卻聽見圣駕的聲音。
“陛下到”
眾人趕緊整理儀容跪下接駕,皇后和太后半蹲著行禮。
“陛下圣安。”
軒轅昱一改往日冷淡,面色和善的扶起皇后。
“入席吧。”
皇后臉上也帶了笑意“是”
帝后和睦,眾人臉上莫不都是艷羨高興。
宗室子弟早便等候在外,見帝后二人攜手同行,都恭敬行禮,南無銜燁也是高興極了。
可惜往日一向疼自己的姐姐,今日見著他便一言不發,連一個眼神也不給自己。
南無銜燁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她了,看著皇帝身側言笑晏晏的姐姐,他只能端起桌上的酒一飲而盡。
自從皇帝來后,太后便安靜許多,時不時同交好的嬪御說話,不再找茬般的惹人厭。
“皇奶奶的身子如何了?”
“陛下莫擔心,太皇太后如今用藥調理著,已經大有見好,只是今日燥熱,臣妾和太醫都覺得娘娘待在殿內更利于恢復。”
“皇后周到。”
南無淺熙淡淡笑著,看著皇帝俊逸的側顏,似是欲言又止。
皇帝察覺到身旁的目光,轉頭看著她。
皇后垂著眸子,抬頭直視皇帝,恭敬道。
如今宮中嬪御除卻瘋癲的莉妃,就只剩下瀾妃、楊嬪、怡嬪三人,臣妾的意思,若是陛下有中意的姑娘,臣妾自當安排。”
軒轅昱斂了笑意,看著案上酒盞,默不作聲,許久才淡淡道。
皇后賢德。”
南無淺熙聽出了皇帝話里的冷淡,臉上笑意也緩緩褪去,端坐著,再不言語,皇帝卻忽然開口。
“莉妃既已不適合留在皇城,便送去清明觀吧,此事交給皇后,莫要讓人虧待她便是。”
“是,臣妾定當安排妥帖。”
皇后恭敬應下,身旁離的近的嬪御命婦,雖面上不顯,心底卻也只道一聲,帝王無情罷了。
子時以后的世書堂依舊燈火通明,小德子早已習慣皇帝的勤勉,他小心翼翼換上新的蠟燭。
燭火搖曳,晃的軒轅昱不得不放下書,揉了揉眉心。
“之沐”皇帝叫了聲,這是周寒的小字。
他把蠟燭交給小黃門,走到皇帝身后,擦干凈手,為他按摩太陽穴。
他手法嫻熟,皇帝舒服的閉上眼睛,靠著椅背。
“今日送她出宮,你覺得她是個怎么樣的姑娘。”
周寒沒有想到皇帝會問這個,一下就怔住了,反應過來,連忙跪下請罪。
“陛下恕罪。”
“無妨,繼續吧。”
他只好重新凈了手,繼續為皇帝按壓。
“奴覺得姜姑娘是個極干凈坦蕩的女子,天真無邪。”
皇帝哼笑了一聲“天真無邪有些牽強,干凈坦蕩卻實在不適合生活在皇城里。”
之前讓她在皇城里待了一個多月,雖不至于被人陷害致死,可她心里定然是極不喜歡。否則,今日見到姜離,又怎么會哭的這么兇。
“是陛下仁厚,許了姜姑娘出宮。”
皇帝卻忽然擺擺手,周寒只好停下,恭敬的立在一旁。
“她以后,終歸是要再回到這皇城里的。”
周寒眼眸漸漸灰暗下來,他不知道皇帝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可他不過一個奴,哪怕再不情愿,也不敢表露半分。
皇帝繼續道“今日的事情,皇后是如何知道的。”
周寒同原小江一樣都是從小侍候在皇帝身旁的人,自陛下有了奪位之心他便一直替陛下在朝野之間轉圜奔波,后陛下成功奪位,他被封為左右班都都知專管前朝,原小江封為都都知專管皇城內一干大小事務;如今回到陛下身邊乃是因前些日子調查淮州貪污一事打草驚蛇,被本就不滿陛下新政的官員盯上,這才先回皇城暫避,況且最近京都的官場也有些不太平,他回來也是為了把一些常年的毒瘤給清理干凈。
“今日太后娘娘身旁的雪琪去取例錢時無意撞見,回去便將此事告知了太后娘娘,而后娘娘又在朝鳳閣同皇后娘娘說起。”
皇帝冷冷的放下書,語氣冰冷“她最近是愈發放肆了。”
“還有一件事情,奴要告知陛下。”
周寒恭敬退到書案前跪下:
“昨日西郊一間客棧內,奴發現陸毅的蹤跡,今日查訪,已證實,陸毅就棲身在一件果品鋪子的后院內。”
軒轅昱大喜“備車,朕要出宮。”
周寒有些擔憂“今夜是否太晚,陛下明日還要早朝。”
“陸毅為人謹慎,今夜去見他,正是良機。”
“是,奴這就去準備。”
“等等,今夜讓阿榮同朕去便好”
阿榮是陛下為原小江取的小字,他雖為內侍卻常年在外奔波,朝野內外盯上他的人不少,他知道陛下的顧慮,便恭敬的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