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馬車的顛簸中醒來,棲梧睡眼惺忪的看著搖晃不已的車頂,恍如隔世。
她已經許久未曾夢到前世,特別是滅世的那一天。
父親臨死前的痛心疾首,本也算為大哥報了仇。可不想憶起,實在是覺得愧對大哥的托付,畢竟她沒能讓人類延續下去,而是親手毀滅了她……
“十三可是夢到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一旁的楚堯斜靠在手枕上,探究的看著棲梧。他不解是怎樣的夢能讓她在睡夢中如此咬牙切齒?
聞言,棲梧才想起她此時正和楚堯奔波在前往京城的路上。
這已經是他們離開隊伍的第八天,一路輕車簡從,便比影他們要早幾日到達卞京。
棲梧撩起窗簾,外面的天色已有些蒙蒙亮了,陣陣薄霧在空中飄散,帶著純潔沒有一絲雜質的氣息。
“估計天亮我們便可以進城,卞京防務森嚴,十三這身打扮也該換一換了。”對于棲梧的沉默,楚堯覺得自己估計猜中了,“他”既不愿多說,他自不會多問,索性便轉了話題。
棲梧看了眼角落里隨意擱著的布包,無奈的搖了搖頭。
“這也算是今生頭一遭,阿堯他日可不能拿這事取笑與我。”說了這么一句,棲梧喚了聲“阿蠻”。
阿蠻好似時刻關注著馬車里的動靜,棲梧話音剛落,她便已膝行至棲梧身邊。
對于阿蠻防賊一般的行為,這一路來楚堯已經習以為常了。
“我先出去透透風,十三慢慢換來便是。”
門外喬裝成車把式的金戈見自家主公彎腰出了馬車,急忙跳下馬車。
“主公可是要下車?”
“嗯!再往前便要喚我公子,可不能有所紕漏。”
“諾!”
金戈回道,繼而將馬凳擺在楚堯腳下。
聽得身后傳來窸窸窣窣的穿衣聲,楚堯踏步下車,走了幾步,他突然回頭叫上金戈:“隨我去那樹下坐坐。”
金戈愣了愣,急忙跟上。
話說這近身伺候的活計還真不是人干的,若不是主公想要偷偷潛入京城,同行人選便必須不被京城朝廷所熟悉,自己這常年在邊境帶兵的莽夫,怎可能接了這樣的活計。
這一路來可比急行軍還要累人。
“可有酒?”他找了塊干凈的木樁,跨步而坐。
“有……有有!”金戈急忙將腰間的酒囊解下,剛想給他,又想起適才自己曾喝過便收回來擦了擦才敢遞出去。
剛開春的凌晨還有些凍人,楚堯接過猛飲了一口。
身上的寒意稍稍壓下,楚堯看著那緩緩開啟的城門,陷入了自己的回憶。
這座城他已經有八年沒有回來了,上一次離開他帶走了楚襄,和一身的深仇大恨。
他曾說過他會回來拿回屬于皇兄的一切,這么多年的蟄伏,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只能望天流淚的少年。
如今他回來,定要問問那莊后,那奪來的慈安宮住得可還舒坦?!
“主公……哦不,公子,他們好像好了!”
楚堯收回目光,看了眼阿蠻探出的腦袋。
“走吧!我們該進城了!”天色不是太亮,正好掩蓋些許他們的樣貌。
阿蠻見他們過來了,便往里面退了退。
“阿蠻出來!你一個小丫頭跟兩位公子躲里面算什么事?”金戈沒好氣的說道。
“我家公子現在是夫人了,按理說我這做丫頭的不是該隨身伺候嘛?”
金戈被懟得無言以對,只能怒目瞪著這個不懂得顧及自己名節的傻丫頭!
他們拌嘴的這會兒,楚堯已經貓身進了馬車,當目光觸及正襟危坐的棲梧時,不禁愣了神。
此時的棲梧在他眼里更像個怯生生的名門閨秀跪坐在那里,臉未施粉黛卻被那身鵝黃的女裝襯出了幾分嬌媚,原本披散在肩頭的青絲被悉數挽起,露出那細長而秀美的脖頸,可能是因為年紀還小,“他”并沒有明顯的喉結,便看不出一絲男子的跡象,若不是原先便知“他”的身份,真看不出“他”本是男兒身。
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棲梧挪挪身子問道:“是不是很奇怪?”
這對襟襦裙她兩輩子還是頭一回穿,也不知穿不穿得出古代閨秀的那種韻味。
“還好十三并非女子,不然我還得防著那狂蜂浪蝶將你搶去。”楚堯揶揄的說著,靠著她坐了下來。
并排坐著,楚堯的目光一直盯著棲梧胸口的隆起。
“十三里面裝了什么,這般逼真?”
說道著便伸手要去摸摸,卻被阿蠻快速的擋開了。
“阿蠻,不得無禮。”棲梧神色自若的示意阿蠻退開。
“可是……公子……”
“阿堯別見怪,這里面不過是山門里帶出來的易容之物,此行只帶了這一副出來又極易損壞,阿蠻才會這般緊張。”
她原來的束帶已被阿蠻放開,又豈能讓他觸碰?!
“哦?這般神奇,有機會定要見識一下!”
棲梧赧然,心中又不禁暗笑:她豈會給他這個機會?
……
四人的馬車緩緩走到城門口便毫無意外的被攔了下來。
“官爺新年大吉啊!這是我家主人給幾位的封紅,一起沾沾喜氣。”金戈將預先準備好的紅錢袋放在小兵手里。
“呵,這大過年的,你們這幾個這么早進京作甚啊?”那守門的小兵打著哈欠,掂了掂手里的錢袋,說話也便隨意了些。
“這不是我家少夫人自成親便沒回過娘家,家里的老夫人想得緊,在年前便修書讓我家公子無論如何都要帶她上京一趟,這不剛好過年,公子手頭的生意也不是太忙,便帶著少夫人上京給娘家人拜個年。”
“這倒是應該,你們打哪來?”那小兵拿了最大的一粒銀豆子,將其他的遞給了其他幾人,好似隨口的問了一句。
“北邊的晉城。”金戈答到。
“還真有點路啊!”
“是啊!少夫人歸心似箭,可連趕了兩天的路了。”
“去吧!去吧!這會兒進城說不定還能睡個回籠覺。”那小兵擺了擺手示意眾人放行。
“慢著!”
一將領打扮的中年人策馬而來。
“大人!”那小兵急忙上前回話。“這不過是一對上京探親的小夫妻,并沒有什么可疑之處。”
“馬車里可查看過?”那將領冷聲問道。
“這有女眷……”豈不唐突了?
“女眷也要查,如今皇上邀請各路諸侯上京團聚,若放了不該放的人進來,驚擾了各位君侯,你我都擔待不起。”
“諾!”
“你都聽到了,讓你家主人都出來讓我們看看!”
“這……”金戈為難的看了看車廂。
“阿蠻,把簾子拉起來。”
隨著一聲低沉的男音,馬車的簾子被拉至一旁,露出了里面的主仆三人。
楚堯的相貌在男人中也算翹楚,與廟堂里的那人更是有幾分相像,只是這守門的幾人定然是見不到深入淺出的楚禹,自然只覺得這人長得真好,卻不做他想。
而此時楚堯環擁著棲梧,將她的臉擋得嚴嚴實實。
“那位夫人請抬起頭來!”那將領既然再次將他們攔下,又豈會輕易放行。
棲梧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自家夫婿”,怯生生的將臉露了出來,端的是我見猶憐。
那將領頓時看呆了去,這相貌嫁個商賈倒是可惜了。
“我們可以走了嗎?!”楚堯不悅的將棲梧的臉再次按回懷里,帶著幾分被人窺視珍寶的憤怒。
那將領一怔,“可……去吧!”
楚堯拉下門簾,命眾人動身。
剛行了幾步,便聽那將領在身后說道:“這些時日最好不要讓你家夫人出門,若被什么貴人看上,你可保不住她!”
對于那人的好意提醒,楚堯只是不瘟不火的道了聲“多謝”!
看著馬車漸行漸遠,那將領搖了搖頭。心道:好一雙璧人,可惜那男子的出身怕是保不住這傾城的美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