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駝背剛剛使出的兩招,是連貫的。獨辟華山之后,緊跟著就是云橫秦嶺。這兩招之間,原有先后之分。但因為招式連貫,中間的空隙十分短暫,這兩招如同同時砍出。如果這兩招傷敵不得,就要變化招數。變招之時,中間的空閑時間略微長一些。
蕭爻正好搶得這點空當,說了一句話。蕭爻絕少與人打斗,毫無經驗。
趙駝背既是練家子,又是錦衣衛武士,一生在刀口討生活的人。可想而知,他必定常常跟人動手,單就打斗的經驗,他已完勝蕭爻。
蕭爻絕少打架,跟趙駝背動手,他是被迫的。壓根就沒想過探知他的根底。
趙駝背卻是不然,他打斗經驗豐富。在江湖上不知打過多少場。任何一人,打過十架以后,再跟人動手的。都不會想著一招制敵。通常最先的幾招乃至幾十招,是在試探對方。
趙駝背毫不例外,剛剛使出的兩招,就是用來試探蕭爻的。
一經試探,便查知蕭爻不會武功。聽蕭爻忽然說話,趙駝背停了下來。他看著蕭爻,見蕭爻神色慌張,這可不像是裝出來的。
趙駝背心下更無懷疑,這小子不會武功。心道:“只要殺了他,就能拿到一百兩黃金。他既然不會武功,要殺他就太容易。”
趙駝背心中吃定了那一百兩,一時反倒不急。雙眼看著蕭爻,正要說話。一個剛進來的武士見趙駝背停手不斗。道:“總旗大人,你為何停手了?殺了這小子,好拿著他的人頭,去許大人那兒領賞。”
趙駝背先跟那人說道:“到嘴的肥肉,不怕他飛了。吳二狗,這小子就由我來對付,你去幫忙殺楊棅忠。”
吳二狗心里有些不服氣。道:“總旗大人,話雖如此。我看還是早動手殺死他為妙,免得又起變故。”
趙駝背大不高興,臉色一沉。道:“你是在教我做事?”吳二狗忙抱拳道:“屬下不敢。”
趙駝背道:“那你是嫌這身飛魚服穿膩了,要換掉嗎?”
吳二狗原本是個街頭無賴,好不容易才混進錦衣衛去。穿上飛魚服后,自覺風光無限,生怕被罷免。忙道:“屬下絕無此等念頭,望總旗大人明查。”
趙駝背道:“哼!無此等念頭最好。”見吳二狗不動。趙駝背又道:“你還不去殺楊棅忠?難道你看上了這一百兩,要跟我搶嗎?”
吳二狗甚是惶恐。忙道:“不敢,屬下立刻就去殺楊棅忠。”說完,吳二狗沖了過去,混入亂斗之中。
楊棅忠那邊,斗得十分兇猛,刀刀要命,劍劍誅心。到這時,他已殺了五人。吳二狗才剛過去,就被楊棅忠一腳踢飛。
吳二狗躺在破廟一角,一時不死,正要站起來,再斗楊棅忠,忽然心中下一亮:“楊棅忠這賊子武藝太好,再打下去,只怕會給他殺了。趙駝背看中了那一百兩,我是沒份的。與其去送死,倒不如先在這里躺一會兒,待機而動。”
吳二狗便將雙眼半睜半閉,瞄著破廟中的打斗,假裝昏倒。
趙駝背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看著蕭爻。道:“小子,你有什么話說?”
蕭爻緩得一緩,心神稍寧。道:“承你們瞧得起,把我賣了個好價錢。光榮之極,感激不盡。”
趙駝背心道:“許大人定了一百兩黃金的賞格,要他的命。他不記恨,不逃跑,反生感激之心,這也太愚蠢了。”卻冷冷的道:“一百兩也不是很多。要不是最近手氣背,賭錢輸得厲害,這一百兩我還沒瞧在眼里。”
蕭爻心道:“原來這王八蛋好賭,也好財,這可有法兒了。”滿臉堆下笑來。道:“趙兄,不如我們做筆交易。包管讓你只賺不賠,大撈一筆。發了這筆橫財,你以后上賭桌時,就不怕沒錢輸了。”
趙駝背見蕭爻喜形于色,暗想這世上哪有只賺不賠的美事?哄三歲小孩都怕不能,我堂堂錦衣衛總旗,豈能上這大當?立刻警惕起來。鄭重地道:“交易?哼!你的命就在我手上,我高興什么時候弄死你,我就什么時候弄死你。你拿什么跟我作交易?”
蕭爻道:“趙兄,你弄死了我,只能拿一百兩黃金。和我做一筆交易,能發一筆大財。那你何不先發了大財,再弄死我,豈不一箭雙雕?”
趙駝背盯著蕭爻,越看越覺得糊涂。他對蕭爻已經沒有半分警惕心,反倒是覺得蕭爻的腦袋有毛病。
沒有人不愛惜自己的性命,沒有人不想發財。財富越多,意味著能擁有的越多,財富可調度使用的東西也越多。也就不會有人愿意犧牲自己,更不愿意將發財之道傳給別人。可是這小子不但教自己殺他,還教自己先發了財再殺他。這樣的人,不是腦袋有毛病,而是毛病太過嚴重,已經無法醫治。
趙駝背動容道:“你難道不怕死?”蕭爻道:“我當然不想死,但若非死不可,死則死耳。又有什么好怕的?”
趙駝背怔了半晌。又道:“我發了大財,自當逞心如意,但你卻要死。你難道就不嫉恨?你難道就甘愿聽由所命?”
蕭爻想了想。道:“我如果嫉恨你,還會教你發財嗎?”
趙駝背忽然又怔住。
蕭爻道:“時機稍縱即逝,這筆交易你答不答應?”
趙駝背聽到這話,心中一亮。暗忖:“眼下既有發財之機,豈有白白放過之理?這小子教我發財,我如果發了財,又再殺他,那便算忘恩負義。”
趙駝背心下頗有些躊躇。想到自己還欠著一屁股賭債。猶豫片刻后,心中暗下決定:“他奶奶的,不講恩義的多了去了。我既非圣賢,也不是墨家弟子。講不講恩義,誰也管不著,那還講什么?”
趙駝背打定了主意。問道:“能發多大的財?”
蕭爻伸出手指頭一比。道:“五千兩。”
趙駝背看著蕭爻,看著看著,忽然笑了起來,笑聲頓止。問道:“五千兩能叫發財?”
蕭爻鄭重說道:“只要是你不花半點力氣就拿到的,就算只有一文,也叫發財。”
趙駝背又怔住,在他眼里,發財這兩個字,意味著黃金滿屋,白銀堆積成山,再加上價值連城的玉器珠寶,古玩字畫,珍珠翡翠,數不過來。可供任意揮霍,卻沒有窮盡之時。
趙駝背又想:“五千兩雖少,終究不用花費一點力氣,也將就了。”便伸手要。道:“五千兩就五千兩。拿來。”
蕭爻早知道他會這么做,因為要錢的動作實在不新鮮。不分男女,不管老小,不論職業,要錢時都這么干。手伸出,說一句‘拿來’。
蕭爻雙手一攤,笑道:“錢不在我身上。”心想:“他準會問我‘錢在哪里?’。”
趙駝背果然問道:“那筆黃金在哪里?”
蕭爻道:“跟我走,我帶你去拿。”
趙駝背心中想著黃金,正要答應,忽然一驚。心想:“我是錦衣衛總旗,負責緝捕這小子。怎能跟他去?那不是擅離職守嗎?許大人和魏大人就守在廟外。我一出去,正好碰到他們,那可糟糕。”
可是那五千兩黃金魄力不小。趙駝背向廟外看去,如若那二人不在廟外,便趁機跟蕭爻去拿黃金。不看還好,這一看,眼光正好與在廟外督戰的許顯純對視。
許顯純兩眼放光。高聲喝道:“趙駝背,你跟那小子說些什么?難道你想勾結反賊,背叛朝廷?”
勾結反賊,背叛朝廷,是株連九族的大罪。
趙駝背臉上大驚失色。忙回道:“屬下萬不敢有此等邪念。”
許顯純道:“那你還不動手?”
趙駝背道:“是!是!屬下這就動手。”隨即喝道:“小子,拿命來!”說完,舉刀砍向蕭爻。
蕭爻道:“趙駝背,那五千兩你還要不要了?”
趙駝背剛舉起刀來,聽了這話,猶豫著。外面許顯純的聲音又道:“好啊,趙駝背,你竟敢私通反賊。很好,很好。”
趙駝背聽到這話,驚懼更甚。忽然間急中生智。忙道:“回大人,屬下不敢私通反賊。是這小子意欲以五千兩買他的命,他想以黃金誘惑我呢。”
卻聽許顯純冷冷的一笑。道:“五千兩比一百兩多得多,恭喜你發財啦。”
趙駝背對著廟外深深一躬。道:“大人英明神武,統領有方,智量通神。縱孫武復生,亦望塵莫及。諸葛在世,也得甘拜下風。只有京城的九千歲爺跟皇帝陛下,智力比大人稍勝一籌。除他兩位老人家之外,大人便是古往今來明智第一,聰慧第一。”
許顯純聽得這話,肥肥的臉上盡展露出春風得意般的喜態。問道:“那你打算怎么辦?”
趙駝背忙道:“屬下追隨大人多年,雖是愚魯蠢夫。但自古強將手下無弱兵,高人門下出高人。跟大人相比,屬下是萬萬不能比的,較之以前,卻似乎聰明了一點兒。這小子不懷好意,我豈能上他的當?”
許顯純道:“好,你既然及時懸崖勒馬,剛才的事,我暫且不追究。你殺了這小子,將功補過,那一百兩、、、、、、。”
趙駝背忙道:“屬下既為總旗,誅殺反賊,乃是為國出力,不敢貪功自大。那一百兩屬下萬不敢領受。”
許顯純的臉上更為高興。道:“忠誠可嘉。”
趙駝背道:“多謝大人!”
這才轉過身來,舉刀砍向蕭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