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少堯換好衣服出來時,看見蘇晴正小心地對著碗里的蓮子羹吹氣。
“王爺,今天我做了蓮子羹,您嘗嘗,郡城這邊新鮮的蓮子不好找,這是托了齊大哥讓商隊專程從南方捎來的,不過再怎么也是過了季的,跟當季的肯定沒法比,就當嘗個意思吧。”
暮少堯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我對飲食并不甚在意,你不必費心思做這些。”
蘇晴聳了聳肩:“反正我每天也沒事干,您每天去軍營練兵,在府里時間很少,我在這小院里待著也是待著,赫將軍說了,可以給您備點點心茶食,因為其他的……其他的如果做不好……還不如不做……”
暮少堯想起了她剛來時擦桌子時撣落掉地的瓷具、洗衣服時洗不干凈的泥點、打水時打翻的水桶,不禁莞爾:“也是,那些粗活讓別人干就行了。”
蘇晴睜大了眼睛:“王爺,您是……笑了嗎?”
暮少堯反應過來,沉下臉繼續(xù)喝了口水:“怎么了?”
蘇晴把蓮子羹端起往暮少堯手里塞:“沒什么,我知道您在嘲笑我。”
暮少堯倒是一愣:“我并沒有嘲笑你的意思。我只是奇怪,你不擅干活,可卻又一手好廚藝,這是為何?”
蘇晴心里一動,想起了奶奶,哥哥。她看向院子里的大樹,有點想家了:“對,我在家確實不需要干活,但是我喜歡給家人做好吃的,因為看到自己關心的人在嘗到我親手準備的餐點時露出滿足的笑容,我覺得很幸福。”
“哦?”
蘇晴瞇起了眼睛:“是啊,王爺,您不覺得,為自己愛的人親手做一碗湯、做一道菜,然后看他們開開心心地吃下,這其實就是最簡單的幸福嗎?”
暮少堯突然想起了郊外的那個夜晚她為愛神傷的樣子,看了她一眼:“你似乎很重感情。”
蘇晴笑了:“這是算在夸我嗎?其實,王爺也是重情之人啊。”
暮少堯端著茶杯的手一滯:“你說我?”
“對啊。”蘇晴搖晃起了腦袋,頗為得意,“王爺,您看似威嚴,嚇得誰都不敢靠近,但是我知道其實您心腸很軟,大家犯了錯你也不會追究,你也總是讓赫連將軍早點去休息不用在這里候著,然后我干活干得亂七八糟你也不怪罪我,你還讓赫連將軍調了幾個新兵過來把粗活都干了,我現在每天可輕松了,比原來在齊大哥手下還輕松,我知道,這都是因為將軍您仁慈啊。”
暮少堯輕輕咳了一聲:“知道自己干活干得亂七八糟的就好,我真搞不懂這傅將軍是怎么招人的。”
蘇晴諂媚一笑:“我要是進不來定麓別院,怎么能在王爺身邊伺候呢,這也是緣分吶是不是?”
燈光下的蘇晴笑得很是天真無邪,大大的眼睛忽閃忽閃的,和那夜郊外山頂下月光下那張黯然卻動人的臉龐神色截然不同,卻又同樣的明眸皓齒,讓人移不開眼睛。
暮少堯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在桌邊坐下,舀了一勺蓮子羹,軟糯香甜卻不膩,恰到好處。
蘇晴撐著下巴趴在桌子上,一臉期待:“好喝嗎?”
暮少堯抬起頭掃了她一眼:“你近日言談舉止膽子似乎越發(fā)大膽了,看來是我對你太寬容了。”
蘇晴直起身子,吐了下舌頭:“屬下不敢,那王爺慢用,我先出去了。”
說完一陣風似的就溜了,只留下還沒反應過來的暮少堯。
他低下頭,繼續(xù)一口一口吃著蓮子羹,只覺得千頭萬緒理不清。
夜色下,蘇晴百無聊賴地靠著欄桿晃著雙腿看著明月,呼了一口氣,只覺得前途茫茫。來到小院近身伺候王爺已經兩個多月了,一個多月前,聽聞太子果然親征向平山郡出發(fā)了,哥哥護駕隨行,本以為數月就能到達平山郡,她還在擔心自己來不及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干著急時,就聽聞太子率軍經過蒙山時駐扎下來了。北黎這邊似乎沒有什么新的動靜,也不像是要御駕親征的樣子,搞得這局勢不上不下,太子是繼續(xù)來平山郡也不行,退回都城又很沒面子,所以索性在蒙山停頓整兵,一停這就又一個多月了。
這段時間里,蘇晴在暮少堯身邊除了聽到這些風聲外,就再也沒有別的消息了,可是這些,不用在王爺身邊,隨便問個將士也都能問到。她有點沮喪,這貼身小廝當得實在太沒價值了。
不過,她的“小廝”生涯并不算難過,因為確實很輕松,暮少堯也很是寬待下人,她整日里不說游手好閑,也可以說是悠閑度日。更關鍵的是,在暮少堯身邊越久,她越發(fā)現,這個男人,不僅長相俊美,更是舉止優(yōu)雅,頗有涵養(yǎng),動靜皆宜,看著冷酷其實內心又很柔和,跟她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樣。在府里,他就是一個風度翩翩的富貴王爺,不知道在戰(zhàn)場上的他又會是什么樣呢?
蘇晴對著明月歪著頭在心里贊嘆道:“宛蘇晴啊宛蘇晴,沒想到,你相公竟是這樣的一個人啊,配你是綽綽有余啦,好好伺候他也不虧,畢竟是要相敬如賓過一輩子的人嘛,現在搞好關系,回頭真相大白時他也不至于翻臉。”
暮少堯走出屋子時,一眼就看到圍廊上蘇晴坐在那里晃著雙腿發(fā)呆的身影,他走到她身后,她仍渾然不覺。
暮少堯輕輕咳了一聲,蘇晴回過神來,轉頭發(fā)現是他,沒有半絲異色,抿起了嘴角:“王爺,要不要坐會兒,今晚月色甚美呢。”
暮少堯看著她微笑的嘴角和神采飛揚的臉龐,雖是粗布男裝,卻秀美動人,和最初在這府里相見時她的驚慌失措截然不同。
什么時候開始,她竟這么不怕他了?
暮少堯想了想,在圍廊另一頭坐下了,看著月色下的樹影,沒有說話。
蘇晴笑了:“王爺,您整日不是練兵,就是悶在書房看書看地圖的,還是應該多出來走走透透氣,您不覺得悶嗎?”
暮少堯神色沒有任何改變:“習慣了。”
蘇晴轉頭看著他,高挺的鼻子,流暢的下頜線,側臉棱角分明卻又不失柔美,雖然神色清冷,但卻并不讓人害怕,哦,應該說是,她不覺得害怕。
兩人在沉默中對著月色坐了許久,突然,暮少堯開口問道:“你似乎很喜歡看月亮?”
“是,我每晚都在這里坐一會兒,就當是賞月了。邊塞的月色總覺得要比都城更清冽,你不覺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