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阿飄。

與活人八字融合的五年期限將至，我笑著問顧霖：

「阿霖，五年之期快到了，大家都投胎了，我們也早早做好準備呀。」

他卻認為我在逼他折壽，不耐煩地回答：「你等了這么多年就差這一會兒嗎？」

后來，他又告訴我，他要結婚讓我再等等。

我不哭也沒鬧。

直到他結婚當日，他才發現，讓他弟弟籌備的婚禮是我的融合儀式。

而要與我八字融合的，是他的弟弟。

1

今年是我死后的第五年，顧霖來墓前看我的次數越來越少。

又過了每月的見面日，我前兩天還入夢找他，可他依舊沒來。

我已經數不清這是他第幾次失約了。

月亮剛爬上樹梢時，顧霖來了。

可，他的身邊還有一個女人。

顧霖已經褪去了五年前的青澀，渾身上下散發著成熟男人的氣息。

身旁的女人穿著白色長裙，溫婉至極。

好般配啊。

他身形有些不穩，女人扶著他的腰，輕聲細語，「小心腳下。」

他攬著女人的肩膀，笑得溫柔。

曾經我擁有過無數次這樣的笑容，如今有多少時日我沒有再見到了。

顧霖是因為這個女人才和我失約的嗎？

風穿過我虛無縹緲的身體，我徒勞地抱住自己，難過得想哭。

他們雙雙在我的墓前停住。

我才看清，顧霖喝醉了。

「早早，我來晚了......」

壓抑著難過，我沒有怪他，擔心他的身體。

「怎么喝這么多酒？你酒量不好，不該這么勉強.......」

「早早，與你的融合能不能往后拖拖？」

什么？

我以為他在開玩笑。

可此刻他很認真，因酒精失神的眼底徹底沒有了我的身影。

「求你了，早早，別逼我。」

2

五年前，顧霖剛向我求婚，卻意外死于一場車禍。

死后的我成了阿飄。

擺渡人告訴我，阿飄五年內要與深愛自己的活人完成八字融合才能投胎，否則魂飛魄散，不得超生。

我很慶幸，還有顧霖，他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八字融合會折損一至三年的陽壽，但依我和顧霖的感情，我想他總歸是愿意的。

我托夢告訴了他。

果然，他第二日就找了大師，拿著我貼身的手表來墓前看我。

他又哭又喜，「大師說有你長年貼身的東西，就能看到你。早早，我真的好想你。」

那時的他，眼底都是愛我的痕跡。

我不舍得去投胎，想多陪陪他，便將八字融合的事情往后拖了拖。

可這一拖，就是五年。

見過，他從日出說到日落毫不倦怠的神情；

也見過，他拿著手機低頭沉默的側臉。

見過，他早早提前赴約給我精心準備貢品；

也等過，他每個失約的月亮西沉。

我們之間的感情也許慢慢在歲月中消磨干凈了，只是我不敢承認罷了。

可顧霖似乎忘了，當初是他求著我不要離開他。

3

我還沒有開口，顧霖身邊的女人搶先跪了下來。

胡亂朝著一個方向就哭。

「早早姐，你別怪阿霖，我懷了他的孩子，馬上要結婚了。要是他與你八字融合折了壽出了意外的話，孩子多么可憐啊！」

「早早，你之前總說不要讓我一個人孤單下去，我現在找到了后半生的幸福了。四年前阿媛的爸爸不同意拆散我們，如今我們好不容易在一起，我即將有個可愛的孩子，你也替我感到高興，不是嗎？」

......

兩人就像是提前預演好的一般，臺詞流暢地不像話。

我被架在了一個已故溫柔妻子的角色，好像反對他們就顯得我沒有道德一般。

而八字融合也變成了顧霖的一把致命刀。

我不應該生氣，不應該難過，而是要祝福。

可是，我真的很失望。

到底我和顧霖的感情多么淺薄，居然讓他在我死后未滿一年就動了要和這個女人共度一生的念頭。

他一邊在前未婚妻的墓前悼念痛哭，一邊又在為他的愛情與女人的家族做斗爭。

可笑至極。

風里都是他們的哭聲，我厭煩了，「以后你不用來了。」

顧霖似乎對我的回答很驚訝，他動了動眼皮轉頭安慰我：「早早，我還會來看你給你帶貢品的，大師說還有別的投胎方法，你再等等。」

他把我的存亡說得輕描淡寫，甚至編了一個謊言。

其實，我早該看出來的。

上半年，顧霖來看我。

胖嬸因為丈夫要和她八字融合，她馬上要投胎了，高興地和大家告別。

來到我身邊時，她看著顧霖，問我：「什么時候融合呀？」

我當時沒多想，笑著就問顧霖：「阿霖，五年之期快到了，大家都投胎了，我們也早早做好準備呀。」

恰巧他手機傳來一條簡訊，只記得他原本一臉的陰沉一下子一掃而空。

他忙著回復消息，敷衍著回答：「知道了。」

胖嫂又跟我講述了好多準備細節，就跟結婚一樣繁瑣。

胖嫂走后，我一一又復述給顧霖聽，他卻不耐煩了：

「袁早早，這么急干什么，你等了這么多年就差這一會兒嗎？」

是啊，我還有半年就滿五年了。

五年前他的承諾，就是讓我好好投胎，重活一世不要再孤苦伶仃受苦受累。

怎么，五年后，他就忘了呢？

4

今天是中秋夜，沒有投胎的阿飄們都爬出來賞月。

生前我是極其好面子的人，從不允許自己因孤兒窮苦便自憐自棄。

死后我也是傲嬌的鬼，顧霖太讓我丟人了。

我為了這個男人，苦守了五年的期待，太丟人了。

大不了就是魂飛魄散，無牽無掛，何必死后還與他糾纏。

「這里陰氣重，快帶你未婚妻走吧。」

「謝謝早早，明天我再來看你。」

顧霖放了好多貢品，他都沒有發覺對我脫口而出了謝謝。

他覺得與我的融合，是他身上的枷鎖。

一句謝謝，徹底切斷了我對他所有的感情。

身側的女人掐著他的手臂，小聲說：「明天說好陪我產檢的。」

顧霖抬眼要看我眼色，我徑直飄走了，不想再理他們。

我飄到阿飄堆里去，寡婦陳姨湊過來，打趣我。

「看吧，死了老婆的男人能守幾年，何況你都還不是他老婆。也就是我們女人這么蠢。」

她的話難聽，說的有幾分道理。

做人做鬼，信男人的鬼話，我真蠢。

我將月餅分給她，強顏地自嘲：「不投胎也挺好，反正活夠了。」

陳姨卻拿著月餅一直不吃，「有機會好好把握，我是沒得選，你還有機會。」

她所有的親人都離開了，早就做好了魂飛魄散的打算。

「我陪你。」

她以為她會感動，卻只是驚訝地看著遠處。

她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一個穿著風衣的男人正停在我的墓前，手里拿著一束紅艷的彼岸花。

陳姨立即將我推走，「走吧，這男人可比你前夫帥多了。」

我不明所以，飄近了幾分，仔細看著男人的眉眼，真真極品。

雖然帥得眼熟，可是，我好像不認識他。

忍不住想提醒他：「帥哥，上錯墳了吧。」

男人笑了，低沉的聲音伴著晚風吹過了我的身體。

「我想和你八字融合。」

他看得見我？

還想和我融合？

5

男人舉著手表解釋著能看見我的原因。

「我剛回國想搶過來的，沒想到哥直接給我了，所以我能看到你。」

哥？

他是顧放，顧霖的弟弟。

我想起來了。

我死后不久顧霖來找我談心時，說顧放出了車禍。

好在保住了命，卻毀了容，后來便出國進行康復治療和整容。

這么多年，居然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生前也接觸過顧放，只記得他那時總喜歡圍著我轉，做事特別執著。

沒想到他也在歲月中沉淀了成熟，長大了許多。

我掩飾著驚訝，拒絕了他的提議：「你可能聽你哥說過我的事，想幫我這個姐姐，但我和你完不成的。」

八字融合，是要真心愛我的人與我完成。

他的善心是做不到的。

「姐姐，我對你是真心的，所以我能做到。」

他這一聲格外的大，把墓園里的烏鴉都驚飛了。

身后吃瓜的阿飄紛紛鼓起了掌。

我想，要么是我聽錯了，要么他發燒了。

訥訥問：「你哥知道你來這里說胡話嗎？」

顧放急了，抓著花柄的手指都白了。

「我來找我愛的人，和他有什么關系。」

怎么還急眼了？

我捋了一遍，他說愛我能和我融合，那他又是什么時候愛上我的呢？

我和他哥在一起的時候，他才十八歲啊，還是個毛頭小子呢。

仿佛是聽到我的心聲一般，他的聲音急促而顫抖：

「我比哥更早喜歡姐姐。」

「......萬一我成了你嫂子？」

「姐姐也好，嫂子也好，我都喜歡你。」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顧放比我想象的還......執著啊.......

「馬上要五年期滿了，求姐姐和我融合吧。」

說完，他單膝跪下，舉起手里的花束。

他像一個求婚的白馬王子，無比虔誠地跪在墓地里等我的回答。

我這人好面子，也絕不讓自己受委屈。

既然顧霖靠不住，倒可以給顧放一個機會。

生前死后，總要讓自己快活。

但，我也做好了融合失敗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