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臘八，雖天氣陰冷，但城里的住戶都開始過小年，街上熱熱鬧鬧，人人喜氣洋洋。

凌絕閣格外冷清，這里沒有置辦任何過年過節要用的物什，來往的人也都非常嚴肅，春去秋來，總也如此，好似這里的人都嚴肅。

如果從出生就在這里了，那他一定不知道都這世上還有人會笑吧，他一定會覺得世界上竟然還有笑這種美好的東西。要是出生在此處，那么他也不會笑，他和所有在凌絕閣的人一樣冷漠。

天寒，雪落。雪海跟著林中原一步一步走進了凌絕閣大樓。

“閣主！”

所有人都停住走路，往林中原的方向鞠躬不起。林中原穿了一件大敞領的衣服，上面又穿了一件厚重的黑色虎皮披風，還有黑灰色毛領。

“閣主，這就是牢中混戰活下來的小孩嗎？”問閣主話的人叫鬼婳，她有一雙媚眼能攝人心魄，聲音又嬌柔魅惑，但這只不過能很好的掩蓋了她真本事。她的身份是副閣主，在凌絕閣地位很高。

“嗯。雪海，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凌絕閣玄司的弟子了。鬼婳，就是你的師父了。”

“我的弟子？”鬼婳開始仔細打量這個叫雪海的小女孩，光看臉看身形，她完全看不出來這個小女孩竟然在十二個人只能活一個人的牢里生存下來，她明明看上去那么單薄，衣服也破破爛爛，直到雪海抬頭望著她。

她的臉還算白凈，十一二歲，那種眼神，那種眼神的殺氣，不用說大人了，就是鬼婳到現在為止，也很少能有這種眼神，也很少見到過這樣帶著殺氣的凌厲眼神，她是天生的殺手。不過，她的凌厲完全跟鬼婳不同。鬼婳嗤笑了一聲，林中原可真是愛折磨她呀。

她跪下來，給鬼婳磕了一個響頭，“師父！”

“起來吧。”鬼婳假意扶她。她雖然很驚喜這孩子的凌厲，同時也很不喜歡她的凌厲，她的弟子應該像她一樣嬌嬌媚媚，殺人如麻。但此刻，她也沒有辦法拒絕這個孩子，只好說：“我玄司的弟子可不是那么好做的。”

跪在地上的孩子慢慢爬起來，如鬼婳預料一般，“弟子會努力的。”

凌絕閣在地上只有一半，地底下有另一半。又分了天、地、玄、黃四個司，四司之首風格迥異，但都是絕頂高手。四司之下，又有十二絕，十二絕已經是凌絕閣的強將精兵了。想要上十二絕都是很難的。因為十二絕，每四年就會換一次排名，十二絕是流動的，也是危險的。十二覺之下是三十二剎和四十六衛，四十六衛并不是只有四十六個人，而是遍布四十六個城。

有人生來就是殺手。林中原幫朝廷培養殺手死士無數，他能從人群中看出來誰的眼睛會殺人。雪海會，雪海是從奴隸的牢中為自己殺出一條生路來的人。林中原認為這就是天分。他當年也是這么來的。

跟著鬼婳回了她的住處鬼廊。雪海洗了澡換了干凈的衣裳。鬼婳已經有兩個弟子了，一男一女，但他們都已經長大，成了三十二剎和四十六衛，不在鬼廊住。

“從今往后，你便跟我學鬼術，住鬼屋，做個活著的鬼。”鬼婳自創的殺人劍法，她叫鬼劍。

“是，師父。”雪海領悟力很強。她看得出鬼婳教她是出于無奈，但她也沒有辦法。

“從今日起，你便要嬌柔嫵媚，收起你那充滿了殺氣的眼神，太過張揚了，你要于無形中殺人。”

這有點難吧，雪海努力放松自己的表情。雖不喜歡她，但鬼婳也沒有虧待她，還是把自己的本事都教給雪海，并且要她盡早成為四十六衛。

然而這才剛要過年，四十六衛的選拔還早。雪海覺得她遇到了比較開心的事，發賞銀了。她雖才來兩天，但她也得到了賞銀，足足二兩。要知道她現在還什么也不是，一個月月俸都沒有二兩銀子。她第一次得到二兩銀子，心里感到了一絲開心。然而這開心很快就消散了。

她師父是不同于凌絕閣的人，她愛笑。林中原那么嚴肅的人竟然會讓一個看起來如此不著調的人做副閣主。在凌絕閣，愛笑就是不著調。鬼魅在教雪海之前，想讓這丫頭先笑一笑，但她一時間笑不出來，笑出來比哭還難看，太過勉強了。

“你剛得了賞銀，我帶你去外面看看吧。你總要會笑，才能學我功法。”說罷，鬼魅帶著雪海到了凌絕閣外。

正是除夕。家家戶戶掛著燈籠，喜氣洋洋。街上打掃過，很干凈。還有商販在周圍賣貨，還有雜耍，還有酒樓開門，但一些小商鋪關門了。街上巷子里，有三五小孩成群，他們在放炮仗，聲音嘰嘰喳喳的。酒肉的香氣從每家每戶傳來，人們開始呼喚周遭的親人吃飯了。

“誒，”鬼魅聞到了香味，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們也去吃一頓好的。徒兒，你剛得了賞錢，就請師父吃個酒吧。”

“是。”雪海無從拒絕，跟著鬼魅一同走上了汴梁最繁華的一條街。二兩銀子怕是活不到明晨了。

街上很熱鬧，但還是有些店已經關門了。不過這家店還有店家接待他們，上好了酒席。這家店很大，牌匾上寫著賞風酒家。里面還有小娘子彈琴。來的人還不少。

酒入愁腸，鬼魅讓雪海也喝兩杯酒。雪海無法拒絕，端起酒杯敬師父，然后自己一口悶掉。

這樣熱鬧喜慶的氛圍籠罩著整個汴梁城，雪海身為城里的人，自然也被冬日的喜慶氛圍影響到了。在賞風樓二樓靠窗的位置，雪海真誠的笑了。她看見了雪天里，一個被抱著的小孩在搶另一個被抱著的小孩糖吃，兩個大人在自說自話。

鬼魅看到了這個笑容她追尋著的她的眼神望過去，并沒有覺得有何好笑之處，“雪海？你笑什么呢？”

“沒有，師父。”一瞬，雪海恢復了不笑的樣子。

“沒事，你繼續笑。今日我帶你來吃吃喝喝不就是圖個樂子嘛，等日后，你發際了，也要帶師父來吃吃喝喝。”鬼魅雖然不懂雪海笑些什么，但覺得無傷大雅。多正常，每個人所喜愛之物不盡相同，或陽春白雪，或下里巴人，都沒有什么區別。再者，萬事開頭難，只要她真的笑了，之后也會笑的，就不再怕她是個古板臉了。